墨熄陪在他旁边坐了一整夜，梦里的顾茫也在无意识地泣，墨熄抬手，却拭不去八年前的这一滴泪。

只有来自八年后的墨熄陪着他,可是顾茫看不见。他待在家里,躺在床上发呆，能不吃就不吃，能不动就不动，岁月好像静止了一样。但墨熄知时间还在无情地推移,墨熄有时会望着自己的手,十指伸，俱已变得透明——看来离开镜中世界,也就在这几个时辰了。

他自他后抱住他，将他圈怀。

只剩他一个了。

在顾茫没有叛国前，都是他欠顾茫的啊……都是他没有好好陪着顾茫，没有及时看顾茫的心结，都是他把顾茫当作不可摧的神祇，却忘了战铠裹束之下的，其实只是一凡人血之躯。

疼得好像一颗心都要沥了血。

真的已经在八年的痛楚与思念里，在时光镜的溯回里，被疯了。

慕容楚衣和江夜雪破镜之咒，已到最后一段。

夜沉了，他靠在冰冷的墙边，像一只离群的兽，蜷缩着睡着，他的梢是红的，鼻尖是红的，就连瑟缩在墨发间的耳缘也泛着可怜的薄红。

这一天，顾茫瑟缩地坐在满地的碎瓷堆里，抱着膝盖，就这样从天亮捱到天黑。

没谁会陪一个江河日落的走狗，昔日将军门前，如今鞍稀零。

那双沾血的嘴里漏的哭声，最终是悲不成声，痛不能承。

墨熄看着他，便如剜骨钻心，从顾茫一边努力吃着饭一边无声地着泪的时候，他的心便像刀割般疼。

可是顾茫不知是因为太伤心了，还是神智绷到极致，已经崩溃了，他竟对墨熄的声音和墨熄的忽然现毫无反应。

再也不能与这个世界有任何呼应了。

墨熄明白，是君上要给顾茫下达那最后一个任务了。他忍不住祈求他还能在时光镜中多停留一会儿，不要让他在这个时候脱离。他是

他真的……

救救他吧。

“顾帅。”

可君上并没有顾及顾茫的受与颜面，陆展星还是被斩了首。

血凡躯。

对不起……

但和顾茫一样，一直以来，墨熄也忍得太痛苦了。

这三日间，镜里的一切事都在继续变淡,人们说话的声音也模糊得犹如隔着一片汪洋海。墨熄不需要隐形斗篷也可以自由往来于任何地方，但时间已经趋告罄，他再也不能与八年前的任何一个人对话，也不能以此引更多的真相了。

顾茫终于悲恸地嚎啕声，他哀嚎着，他抱着自己，他死死地抱着自己，像是在隔着生死竭力拥抱他的袍泽手足，又好像是被死去的弟兄们夺了舍，英魂跨越黄泉来努力地拥抱他们的顾帅……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有人在外面喊着。顾茫睁着双目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踉跄着起，他因为饿了太久，躺了太久，脑有些发，下地之后差栽倒。墨熄本能地就去扶他，可是搀扶不到——顾茫还是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又迅速爬起来。门开了，站在外的是内的一个传令官。

……

他再也无法现，给不了顾茫宽，也挽不了顾茫回。

就这一刻，他不想再考虑后果了。

被自己疯了，着气，眶红的厉害，目光绝望地在屋里逡巡，仿佛希望能有什么人忽然现，救赎他也好，杀死他也罢，神也好，也罢。

他甚至不知撑不撑得到今晚。

可是就在肩背将要到的一瞬间，微光闪动，墨熄竟发觉自己透过顾茫的穿了过去——

顾家军完了。

为什么人世广袤，却留不住七万英豪。

而这三日间,顾茫没有去任何地方,也没有一个人前来探望他——也是，陆展星是顾茫昔日最亲密的挚友,也是王八军的副帅。很多人曾以为陆展星最后并不会死，以为最后一刻他一定会得到君上的宽赦。

后来顾茫痛楚犹时，他亦不在顾茫边。

他不知自己还能于这个镜中世界停留多久，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已成虚无。

如今……

我还在……

一伤痕累累的，却仍在挣扎的……

他怔忡地看着自己的手，脸一地苍白下去，目光一寸寸地慌下去。

——他想有人陪着，索命也好悭责也罢，他想有没有谁来陪着他。

顾茫不断地说：“对不起……”

接下来,便是陆展星被三日曝尸。

到了这时，顾茫的疼痛就像是他的疼痛。

墨熄疼得说不话来，他的手也在颤抖，他抬起来，想要将这个一军服却再无万丈荣光的人拢到自己怀里。

“这……”传令官，“下官也不清楚，顾帅去就是了。”

墨熄的心有如刀绞。

痛……

为什么地府，唯不收他一个活鬼？

顾茫的无助就像是他的无助。

从前顾茫金殿鸣冤时，他不在顾茫边。

“君上有旨，请您速往金銮殿一趟。”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这个讯息——

时光如斯，什么也改变不了。

顾茫显得很疲惫：“有什么事么？”

“顾茫……顾茫……”墨熄轻声地，喑哑不成调，“没事了，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哪怕只是一场镜月，他们也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太痛了。

他这时候才亲看到了，失去陆展星之后，顾茫是那么疼。

明知镜中过去无可更迭，明知鲁莽行事或有危险。

人的心，终非是顽石冷铁，这八年来的隐忍终溃于蚁，墨熄再也忍受不住，他解去了斗篷的隐之咒，他剑眉低蹙，在缩成一团的顾茫边半跪下，他沙哑：“顾茫，你看看我，我还在。”

顾茫是真的失势了,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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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最后一个委任

陪陪他吧。

他陷了被动的等待。

没时间了。

他看着顾茫的神，顾茫的神智一定是有些混了，像是能看到鬼，又像是渴望看到鬼，顾茫在满屋里都绝望地找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