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母亲更天真，竟妄想从面前这人上得到安。他总是稍微松懈便忘记：即便在他的心里，平平仍是他最的人，但对平平而言，他只是一个万恶不赦的仇人。

相片上是一个女。粉黛轻沾，朱笑。老旧的相纸虽已泛黄，仍掩不住那段明媚风姿。

陡然一阵尖锐响。安平猛地睁开。

仔细审视下，相中的女竟分外地熟。仿佛曾亲目睹过她的一颦一笑，曾与她耳鬓厮磨、抵死缠绵。

从宋扬的角度只能看到安平的背影。他微微垂首的影，与往常别无二致。

安平迟疑地盯著那钱包，两渐渐迸的火星。

安平抿著坐了一会儿，慢慢起去洗手间拧了一条巾，一下一下拭自己的脸颊。直到脸上另一个人肤的完全消失，才停下这近似神经质的动作。

宋扬气吁吁站在他跟前，踉踉跄跄刚稳住形，茶几被撞得向後斜著。

每天的下午茶时光，是安平最期盼最喜的时段。

这些天他不停恳求宋扬能给他一张豆豆现在的照片。宋扬总是推辞，说来得太急没有带。但安平记得他过去就有把亲人照片放一张在钱包的习惯，以前他们还没确定关系，自己的照片就已经在宋扬钱包的夹层里了。照他的说法豆豆是他唯一的儿，又那麽得他心，他没理由一张照片也不带在边。

宋扬茫然地张著嘴，未完的话卡在咙里。他愣愣地仰望著安平，心底漂浮起一层近似绝望的雾霭。旋即又发觉自己的绝望很可笑。

宋扬陡然间被打断，不由讶异地愣了愣，片刻才犹疑地：“像，我母亲。”

回到客厅，看到茶几上多了一只药店的购袋，里面是宋扬新给他买的维生素。

安平吃惊地望著他，不觉抬手摸自己的脸──被碰的觉太真实了。

安平等心略微平复，不再给自己迟疑的空隙，迅速打开钱包的扣。

书页哗哗地响著，夹杂著安平细柔的声音，“你母亲？”

宋扬在下午茶之前返回。安平如常坐在客厅的大台上晒太，手里翻著上次没看完的。

“是，”宋扬扯动嘴角，笑容里有一丝苦味，“七十年代港岛红极一时的舞女。依仗著自己的貌，和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就以为握了踏豪门的场券。真不知该说她是幼稚天真还是痴心妄想。”

这一个小时向来是完全属於宋扬一个人的。安平唯恐会遗漏一丝信息，总是竖著耳朵，像个考生一样专心致志地听讲。每次只敢在演讲将要结束时，才战战兢兢地询问一两个问题。诚惶诚恐的态度近乎讨好。生怕若哪里招惹了宋扬，连这片刻的愉也会被剥夺。

安平呼重，如被迷惑了心魄般，抖著手将钱包拿了来。

宋扬的倾诉却在无意间被挑开。这些秘密他压在心里几十年。为了那个生养他的女人，为了她的渴望她的仇恨，他赔上自己的人、自己的幸福，也赔去自己的孩和良知。拿他生命里所有的真、善、，孤注一掷地夺取家族的掌控权，以完成母亲的遗愿──成为豪门少是她一生未竟的愿望。即便为此输掉了命，那个丽而执著的女人仍不肯放下，定要她唯一的儿发誓为她复仇还愿，才肯闭上睛。

宋扬跟著站起来，苦笑著掩饰刚才的失态，“天晚了，明天再去吧。你的也……”

就好像，他当真只是一颗棋。一颗可有可无的棋。

宋扬舒了气。把茶几的位置摆正，将还放在几面上的维生素和钱包分别收起来。而後冲好茶，取新烤的曲奇，一同端到安平边的小圆桌上。

千叶寺在城区西南的罗云山上，寺内琼成林，每年四五月份，

安平固执地不想再碰宋扬动过的东西。挣扎半天，认命地将一袋药拎起来。

手拂在他脸上，清风般温柔怜。

安平不死心地盯著那女，似乎在愤恨她抢了原应属於豆豆的位置。

宋扬额上一层细汗，支吾：“我，我去一趟。”抓起车钥匙落荒而逃。

脑嗡鸣得似要爆裂一般。安平翻过那张小相片，心瞬时一片冰冷──

为了让他最大可能地保持心情舒畅，宋扬平时尽量少面，也很少再跟他提起豆豆。只固定在下午茶的时间，才会将豆豆近二十年的成长经历，向他娓娓来。

安平没有再说话，端起茶轻抿了一。

外面的一层没有。安平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把所有夹层里的卡片、现金、字条都掏来。在隐蔽的内夹层里当真找到一张极小的相片。

宋扬连忙抢先一步，“我来吧。”

袋里除了几瓶维生素，还有一只钱包。想来是宋扬付过帐，随手将钱包也放了购袋。

四十五

宋扬不动声地打量了安平几，发觉他的神并无异常，方才彻底放下心。

就看一，就看一，应该没关系吧。

“平平，当年我不是故意要违背誓言。我回港後才发现母亲遭，遭宋家少暗算命在旦夕。那时我行踪暴，随时命悬一线。母亲过世前又我发誓要为她报仇雪恨。平平，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我那时，慌得什麽都顾不上……”

看著看著，安平却开始发抖。从脚趾到发丝，颤抖得像一片被风雪无情鞭打的枯叶。

他离安平稍远的藤椅上坐下来，从昨天停止的地方开始，继续讲述豆豆的中生活。

安平在梦中笑容，脸上似真的有一双手在轻柔抚摸。他挨著那梦里的手掌蹭了蹭，呢喃呓语，“宿恒……”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却显然不是安平想见的人。

四十五

傍晚之前这一个小时的光，成了挂在安平心尖上最迫切的愿景，叫他每时每刻不停想念追赶。每日睁开，盼得不过就是这短短的六十分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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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他别无选择，为一个被指定的复仇者他更无选择。这麽多年他迫自己不许回，不去想那个被他抛弃的少年，就连他生下的孩，哪怕抢在了边也仍旧不敢亲近。他乖巧聪慧的儿，与他藏匿起来的人一样，有著最柔净的心。抱他一下都会让自己肝寸断。心里他得发狂，不得把整个宇宙都给他，到来却只能刻意冷落他忽视他，板起冷的面孔装作不在意。

脑中像钻了一枚寸许长的钢钉。安平尖叫一声，抱住剧烈疼痛的，倒在地上。

安平径自走到客厅，去拿他放在茶几上的车钥匙。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安平站起，将手里的扔在小圆桌上，“我想去千叶寺看看。那里的琼开了。”

可今天宋扬刚讲了十几分锺，安平居然开打断了他。他翻动著书页，漫不经心般地问：“豆豆长得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