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放是真脱了力，应答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许是想要撑着他的膛抬，手掌在他上摸索了良久，却不过把脸贴在他肩蹭了蹭。

于是被打击惯了燕大当家表示一都不伤心，抓抓发，利落地把自个儿那碎得四分五裂的小心脏拼凑净，甚至还贴地低下一边的肩膀，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好好好，听你的，跟我没关系。”

人简单，无非对错。恩怨两分明，仇要报，旁人的恩惠也得滴牢记在心。田师爷说过，新皇继位后，朝中便有人上奏要重审燕家的谋逆案。洛二爷是其中之一。新皇借拖延，此事不了了之。随后，隔三差五，时不时总有人有意无意提起燕家蒙冤，每一回金殿上都要一番扯，洛家二爷次次力主重审。纵使天至今未允，可隔了二十年，终究没有叫人轻易把燕家的冤屈忘却。

他伤得重，一旦睡去只怕起不来。

“世人皆知，洛家人护短，乍一看确实如此。”一旦同旁人纷争，洛家人总是一个护着自己人，那般持决绝，好似天底下除了洛家，别的皆不值一提。可若面对的是洛家自己人呢？自然也是护短的，不过护的是自己这一房，狠辣果决，绝不因同一个“洛”姓便拖泥带手下留情。什么手足情，兄弟齐心，在明晃晃的利益跟前，实在太微不足。当年得老太爷厚，哪怕二房夫妇相继离世，二房积攒的家产依旧丰厚，再加上自幼年时就暗藏心底的被压制被轻忽的屈辱和怨恨，大伯呀……洛云放低下脸，角因为伤上的剧痛而动，“我那个大伯才是彻彻尾的洛家人。”

他抬对上他低垂的，轻声重复田师爷的话，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半截白烛摇摇坠的熹微烛光里，乌黑如墨的瞳中似有烈焰升腾，灼灼如火。

再相，才见了几回，连他都被带得鲁。

顷刻开，无数五颜六的小骨朵“噼里啪啦”地在心竞相绽放。燕啸躯绷，神凛然，收了怀抱，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爷这回值了，哪怕转天洛云放醒来，在他上个蜂窝都死而无憾了。嘴里说着的话却格外正经：“再撑一会儿，贺鸣还在城外等着呢。了城我们就回屏州，把萧太后那老娘们儿教训完了，我们再回来，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一个都不放过。再然后，闲着没事我就带你去看武王关，老爷在的时候常念叨那边风景好，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真的，当年大梁开国的时候，我们家老祖还想用武王关当聘礼娶月公主。”

这样的洛家，他和云澜待不下去。

“九戎那边如今是萧太后那母俩得意了。老首领刚死那阵，那边也是腥风血雨的。后廷里，除了萧太后那娘们儿，老首领原先还留下个叫羽姬的人，听说长得也不赖，后来和老首领的兄弟修王爷有说不清。啧啧啧啧，哥哥才刚死呢，兄弟的就把小嫂上手了，啧啧啧啧……这事，你

“你大伯娶的是关乡侯郑家的姑娘吧？老关乡侯八十那年还娶了个十八的姨娘，过两年生了个大胖小，就是那孩越长越不像郑家人，睛倒有几分像隔汪家三爷。这事你大伯母跟你说过没？啊，对，老关乡侯自己还蒙在鼓里。”

洛云放这回笑得大声了些。知他在听，燕啸略略放了心：“我跟你说几个故事吧，从前晚上没事的时候，老田就跟我讲故事。”

洛云放努力睁大双，一片朦胧里只瞧见他刚毅方正的面容，神肃然，满皆是磊落。洛云放僵了僵，燕啸下上黑青的胡渣似是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问是非，不计对错，不解善恶，不顾大义，一应判断俱以利字当。所谓唯利是图。

燕啸放下药瓶，撕了衣摆，扯成细长布条，为他包扎伤。伤势太沉重，血不一刻冲淡了药粉，从布料间渗透而。只能手下用劲，一圈又一圈用力将布条裹：“洛二爷的情我们燕家都记得。”

那是一路从京城逃往西北的路上，老田带着他，白天沿路行乞，晚上或宿荒郊或借住破庙。自锦衣玉的国公府少主人到人见人欺的小乞儿，任他再懂事也不能一日便适应，夜里叫臭虫盯得浑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时候，老田就睡惺忪地打着呵欠，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同他讲故事。彼时摇曳不定的烛光一如此刻——

一时有些眩，洛云放摆摆，力战后的疲惫与伤的痛楚叫他不能再如往日般与他平静对望，脑海中涌现阵阵昏沉，让他止不住想闭好好睡一觉。燕啸适时抬起手臂。许是方才谈论的话题严肃，一贯嬉笑脸的男人此刻腰杆笔直，眉梢角都叫暗黄的火光熏染几分俊朗伟岸。

“歇歇吧，有我呢。”恍恍惚惚里，依稀听见男人开，低沉好听的声音，落在心一片安宁，刹那间，纷纷扰扰是是非非恨贪嗔尽数远去。

“洛家二爷，一介文人之，忠义却不逊武将。”

顺从地闭起，躯侧倾，他将靠上他的肩：“我习武是为了父亲，同你没关系。”

快烧到尽的小半截烛火被蜡油钉在不远的地上，火苗摇摇摆摆，越发显得有气无力。怀里的洛云放糊糊似是低笑了一声，燕啸松了松臂膀，在他手臂上拍了拍：“好好歇一会儿，别睡着。”

啸然寨第一风浪燕斐燕二当家早就教过，骄傲成洛督军这样的，不对心是绝对的，往往心里都化成一汪了，偏偏嘴里还钢牙铁齿似地喊着不可能。对付这情形，无非一个字，磨。下心，低下眉，柔下，说话都得轻轻的，使浑磨功夫同他慢慢来，总有一天，积沙成塔，滴石穿。

语调是糊的，明明倦得连都睁不开，偏还要逞地抬了抬下，讲说的话再三调，生怕让人信不过。

之后，却果真未再见过燕啸。一夜之间，护国公府被禁军圈围。消息传来，父亲一次低下求人，苦苦追着大伯，想要一同为燕家求情。大伯笑容可掬地安，转过天来把说好要嫁燕家的堂送了太的东。护国公被斩首那日，父亲跑去大房那边，掀了大伯的书桌，兄弟俩把最后一丝兄弟情谊撕得粉粹。洛家大房与二房就此断了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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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公主嫌那儿风沙大，没肯答应。

“我说个人你该记得，梧州督军顾重久，号称天心腹那个。他姓顾，可不是嫡嫡亲亲的顾家人，他娘是二嫁，他是他娘带顾家的拖油瓶。啧啧，先前顾家待他不咋地，如今倒是一门老小都要仰他的鼻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