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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明 第68节(4/4)

也是冬日,正杀到激烈,亭外忽然落下雪来,是那年的初雪。他们于是放下手中棋,依偎在一看外面雪景。宁辞半靠在他怀中,又偏过去吻他,角都是温柔笑意,边有淡淡的银毫香气。

那场雪一直下到天黑,棋局就留在了这里。原想着日后在继续,连着几日,却一直没再找到机会。没过多久,那一世宁辞也病了,挨过那个冬季,开的时候,便去了。

往事历历在目,今又是人非。

容炀坐下来,补全那盘棋,仔细数了,轻声:“你输了。”

没有人回答他。

若是宁辞还在会怎么办?大抵是瞪他一,飞快地去收了棋,这局不作数,我们再下一盘......只怕话没说完,他自己却又撑不住笑起来。

容炀单手撑着额,低垂着眸,半伏在冰凉的石桌上,自己也像一尊石雕了,周一片寒意。直到火光在他面颊上投下影。

容炀偏看去,那是天边升起的盏盏祈愿灯,映照着夜空。山下的百姓会求些什么,风调雨顺还是阖家安康?他曾求一个人平安顺遂,一生得偿所愿,为何到了今日,只落了个一塌糊涂的境地?

其实并不像,但容炀还是想起了那日。他忽然有些恼怒,他们为什么会有那样多的回忆,那样多好的,能把此刻衬托得如同炼狱般的回忆。但除了回忆他还能有什么呢?宁辞没了未来,他也没了,不是便只能守着过去,挨下去么?

祈愿灯越来越多,几乎要映亮半边天,容炀有些嘲讽地看着。心想能实现么,天怎会遂人意呢?只是火光愈发明亮,影影绰绰间,竟然显了远一个模糊的廓。

容炀辨认了一会儿,忽地意识到那是镇台。

只那一瞬间,天的声音便又在耳边回响开了,或许从来没有忘记。

容炀不可遏制地又想起了镇台上发生的一切,真的可以让宁辞活过来么?此情此景之下,这句话仿若用糖包裹住的鹤红,明知踏这一步,或许就是万劫不复,却依然会被引诱......代价吗?还有什么代价比此刻更难忍受呢?

容炀盯着襁褓中宁辞小小的脸。他若是不试一试,宁辞的生命便只能永远停在这里了......他怔了半晌,良久,结上下动了动,缓缓地伸手去。

一滴血从指尖被来,容炀沾着自己的血,手并没有颤抖。倒是永明灯的火焰,似乎摇晃了几下。但容炀未曾留意到,他只是极其缓慢而细致地在宁辞额间一地描下那个图案。当日明明只看了一,此刻回想起来,却是无比清晰......

“星君。”

图腾快要绘完,一片寂静中,忽然传来白术的声音。如惊雷咋破,容炀似是刚回过神来一般,猛地收回了手,皱眉向外看去。却是白术领着几个侍从寻来了。

“何事?”容炀起

白术从后的侍女手中拿过狐裘与他,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面:“冬日天寒,更重,山巅风这样大,您还是早些回罢。”

容炀不动声;“那便回罢,只是下次,你们不用来寻我。”抬手接过狐裘,却是裹了襁褓,径自越过一众侍从离开了。

容炀一直回到天枢中才低去看自己方才未曾描绘完的图腾,却见宁辞额间一片光洁,血迹不见了。

他不知这是何缘由,却也明白自己刚才实在是鬼迷心窍了,若是白术他们未来,指不定真的会去斩了镇链,放......容炀轻轻呼了气,让自己冷静一些,手指在方才描图的地方过,心中有些担忧。

左右思索,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囫囵一会儿,睁,却又是新的一年了。

岁除那晚的事,便如同一个疙瘩一样,一直鲠在容炀心中。此事无法与旁人说,他私下暗中翻阅不少古籍,也并没有查到任何记载。容炀只得想,大约是因为图腾未画全的缘故。

在这样辗转的思绪中,一晃,又是半年过去。七月半那日,司忽然有大批亡魂越过鬼界,逃人世。

亡魂逃,时有发生,本算寻常。但数量如此之多,却是记载以来第一遭。那些亡魂逃蹿的方向乃是枢余辖地,这原应是颜今的差事。但他应付这样多的亡魂,终究是有些吃力。杜若恒便修书托容炀前去,再换颜今来暂时守着堂山。

容炀领着一侍从,了整整半月有余,才完全镇压下来。将亡魂遣送司时,正巧碰见一鬼仙正在修复鬼界的裂。容炀随意一瞥,忽然觉得不对劲。走近一看,那裂竟然有些许被气腐蚀过的痕迹。

容炀忽然涌起一个念,当即丢下侍从,便往堂返回。

还未到山下,远远便可见山巅已是风四起,黑云密布。他暗不好,一只纸鹤在飓风中跌跌撞撞飞到他前,吐人言,是颜今的声音:“镇台有异,速回!”

山上侍从都已躲避在殿中,容炀径自去了后山,一路踏着青石阶飞快往镇台上去。

黑石中央,其余星君都已赶到,那团暗红雾气膨胀得无比大,中间人影更是清晰,形竟然有几分熟悉。只是面上看不见五官,一时半会儿容炀也来不及分辨这熟悉从何而来。

“贪狼!”杜若恒焦急唤他,容炀手腕一转,剑尖指向天,用灵力压制住天气。

的声音这时又传了来:“贪狼,你可要想好,杀了我,你的宁辞可就再也没机会回来了。”

容炀左右看去,他们脸上并无异,显然,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咬着牙,并不说话,只是继续将灵力往剑尖注去。

那天还在:“何必呢?你本来就不稀得这个星君,他们压不住我,是他们无能,并不**的事。又不用你额外些什么,只要撤了你的灵力,安心作上观......你不想他么?你用永明灯困住他的魂魄,只是为了让他像个活死人一样么......”

“闭嘴!”

容炀咬牙吐这两个字,只是心中到底动摇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一声响炸开,无数碎裂光影过,镇链断了!

气四溢,镇链的残片从空中飞,容炀只勉记下消散方位。顷刻之间,山河变,整个堂沉沉黑暗中,天地间只闻一阵狂妄笑声,乌云如沸般翻腾起来,许久才又重现天日。

诸位星君皆从镇台中央震开,脸上全无了血。杜若恒失了一贯从容,支起抹去边血迹:“即刻寻着去找,天尚还未成气候,得快些杀了他,否则这人世便要大了!”

众人虽都不同程度负了伤,但事急,也都撑着四方追了去。

然而下了镇台,却连一丝气都窥探不到了。这实在反常,焦烂额之际,容炀心念一动,趁着未曾有人留意,转回了天枢中。

摇床中,宁辞仍然静静躺着。容炀舒了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正待回离开之时,却见宁辞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容炀愣住了,一时竟有些不敢动,许久,才艰难转过去。

方才那并不是幻觉,只见宁辞的睫羽轻轻颤抖着,睁开了睛,黑的眸看着容炀,缓缓地,嘴角浮一个笑意。

第105章

宁辞睡意朦胧地睁开,听窗外隐隐打更声传来。只略微动了一动,便被侧的人搂住了。

“醒了?”容炀掌间的温度透过中衣贴在他腰腹间,在略显寒冷的早夜里带一丝意。

“嗯。”宁辞握住他的手,嘀咕了一句,“怎么才四更天,觉倒像是睡了一天一夜似的。”

容炀轻声:“睡迷糊了罢,可要我去倒盏茶给你?”

宁辞摇一摇,转过埋在容炀肩窝,嘟嚷:“不渴。”

“那便接着睡一会儿罢,左右再两个时辰,天也该亮了。”容炀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宁辞应了一声,闻着他上淡淡的沉香气,渐渐又睡了过去。

容炀却一直睁着,半分睡意也无。这确然是四更,但距离宁辞以为的时间,中途又过了两日。前日清晨,宁辞内的气再一次发作,容炀用灵力暂时下去,又抹去他记忆,宁辞便陷了昏睡中,一直到方才才醒来。

如今,距离镇链断,已经二十年过去。

二十年前,宁辞刚刚转醒后,容炀其实并没有在他内探查到气。

只是他心里了然,表面无碍,但事情定然是有异。可即使这样,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隐瞒下来,连夜将宁辞送下山去找了人家藏好,又另寻了个刚生的死胎带回堂

因着一向是容炀亲手照看,侍从们并没有发现孩已经被换掉了。如此又过了三年,天一事,虽然始终让其余星君不安,但由于一直没有动静,渐渐地,戒备的确松了一些,甚至一度怀疑,是否是被镇台的罡风所灭了。只有容炀明白,自己一直抗拒的猜测,只怕是作实了。

但容炀依然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没有可说的。难告诉他们天十有**附在了宁辞上,再看着他们杀了他吗?容炀自问不到。于是他借机寻了事端,故意与杜若恒争吵。假作负气之下离了堂,实则带着宁辞隐姓埋名起来,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们就这样在僻静的乡野间住下。

宁辞一长大,容貌情都与当年别无二致,连对容炀的意都与过往的每一世一样。

所有看起来都是好的,只是静方有暗。容炀始终觉得有大的影笼罩在他们,他也曾期望,哪一日天会在其他地方现世,可惜这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幻想。以至于宁辞十七岁内第一次现暗红气的时候,容炀甚至有刀终于落下的痛快。但他没得选择,只是用灵力压制下去,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宁辞对此一无所知。

容炀在宁辞今生对他坦意那日,告诉了宁辞他们的前缘。只是隐瞒了他胎死腹中再到复活那一段,宁辞也一直以为自己这一世仍是凡人。甚至有一次去庙宇香时,容炀听见他偷偷许愿,希望自己能活长一些,陪容炀久一些。

容炀当时只觉心下酸楚。这个愿望在某意义上大概算是已经实现了,宁辞自己不曾留意过,所以尚未发觉,但容炀却知他的外表自成人之后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这是容炀过去几百年一直所希望的,可代价却是这样的大。

如果早知所谓复活是这样......容炀有时也会想。可只怕早知今日,亦会有当初。命运的可怖之从来不是它的无常,是即便知结果,也还是会同样的抉择。

这两年,宁辞年岁越大,内的气发作得就越频繁,容炀压制得也愈发艰难。他试图找寻镇链的残片,指望能在不伤到宁辞的情况下,重新锁住天。只是心里也明白,宁辞如今的状况,只怕本不够时间了。

他们仿佛走在悬丝之上,底下便是无尽渊。可容炀还能如何呢?如果不曾遇见宁辞,容炀并不知为星君的自己也是这样渺小,可若说是因着意才让他显得无能为力,他却又心甘情愿。

时至今日,容炀只能继续替宁辞粉饰一片安然,维持着这岌岌可危的幻象,拖过一日便赚一日。他不知渊之下是什么,但不怎样,他都是要陪着宁辞到最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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