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霜翻腕一振，袖生风，在屋内自成一气旋，将铺天盖地的乌烟瘴气尽数卷起，送门去。

“还有几个龙城？”小九下山下得少，远门更是没过几趟，反问，“不就关内的那一个么？”

小九抑扬顿挫地答曰：“十五。”

小九不解：“大师兄，你这个‘又’，是何意？”

见大师兄不答话，小九问：“怎么了？这虎妖可是有甚说法？”

真要让陆晨霜细说，他倒说不来了，只是隐约记得不知是听人说起过，还是在哪看到过，那龙城似乎曾闹过一回虎妖之患。这事若是他记岔了倒好，可若是真的——从前有一只，现在又有这么一只，哪来这样巧的事？那龙城莫不是虎妖的老巢？

他手指沿着“泣于风雪中”、“七日七夜”两句话划下，一字字辨认，唯恐时日久远墨迹不清，看岔了什么。

院外传来两人脚步声，踉跄遑急。

陆晨霜循着年份，从书架上取下积了厚灰的一册，浅翻数页，见到一行山门值守的账。

“陆晨霜归派次日，宋衍河亲至昆仑解光封印。时宋边带一少年，称乃其首徒，然灵力低微，受昆仑结界所限，未得内。宋衍河山后，少年立于山门前，泣于风雪中，屡劝不离，七日七夜。”

“病多得你！”陆晨霜抬手作势要打，“还不快去练剑！那铃铛不必放回屋中了，你就系在上，它一响我便知你练得如何！”

第16章

陆晨霜：“对了，你二师兄去了什么地方？”

看到这句“屡劝不离”，陆晨霜不禁失笑，他不难想到那几天值守山门的师兄弟惊慌心情——天落鹅大雪，宋衍河的徒弟在昆仑山门前哭，横竖不肯走，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这是想害死谁啊？赶过去每日一劝，万一真了一差二错也好摘清。

小九噘着嘴：“龙城嘛，有一虎妖。”

陆晨霜问：“哪一个龙城？”

陆晨霜不禁又想起了分别时邵北的那番话。

陆晨霜又问：“他十七岁时剑气可化形两，你后年可能办到？”

好端端的，他记与不记，又有谁会看呢？

陆晨霜抓着那电光一念的尾想顺藤摸瓜，正怎么都想不起来，皱眉皱得难受，被小九这一吵更是连尾都拽断了，再也找不到端倪。他驱：“去，练你的剑，我去一趟玉虚冰心阁。”

邵北哭什么？

小九望着天：“嗯，这个……这得看走的是哪剑招了呀？”

陆晨霜一夹着雪粒的凉气：“无量山派，宋衍河的那个亲传弟，名叫邵北，你可还记得？”

“嗒。”

写他在岭南遇到邵北吗？

“当然记得！”小九呲牙咧嘴，比划个稚的凶相，“我怎会不记得那厮？若是让我见到他，哼哼，我给他好看！”

陆晨霜悬笔停腕，未细研的墨析了，轻轻落下一滴在纸上。他猛然惊醒，忙把笔移开，可那页空白已被墨开了一块。

答得如此轻快自如！

玉虚冰心阁的门被小九冒冒失失地“砰”一声推开，随门旋的寒气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陆晨霜从那年山门前的白雪皑皑提回了前书阁，顺带惊起了书架上的陈年老灰。

可只笑了两声，陆晨霜又笑不了。

陆晨霜压着心火，控制自己没动手打人，板着脸问：“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后日是个什么日？”小九不疑有他，兴地垫脚一起一落，“我还不知，到时再看吧？”

写完这话，他停了笔，忽然不知再往下该怎么写。

若要付诸纸墨，那大概应当写：相隔十载，岭南云浮，初见留情，再会邵北。剑如其主，清朗俊逸，超然脱俗，或沉静如瑶池潭，或浩瀚如澜沧奔。曾同席粥，菽多黍少，邵北不，添饴糖二勺，连数碗……

知想耍小聪明，“明天山下有集会，我要不要和师兄他们一起下山采买？我可以帮着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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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小九知他听力非常，隔着老远就喊：“大师兄！不！不不不不！不好了！”

“不可能。”陆晨霜决然不信，“这话哪里听来的？”

另起了一列，他又写了几个小字：贺家小娘投师，已拒。

除秘籍之外，这里还放着昆仑弟的日常纪要。譬如谁今次下山与什么人结怨了，回来留个记录，也免得将来吃了暗亏，师兄弟们无寻仇。当然，这是极特殊的情况，纪要中记录的更多的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这样或那样的“已谢”、“已拒”、“已遣”，陆晨霜写过多少次，自己都记不得了，可他每回回山又必须要记上这么一笔，免得将来了什么说不清的事，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哪天拒过哪一个。

大师兄动气，小九只得悻悻地把铃铛往腰上系，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像是懒驴在上拉磨前的最后挣扎。

陆晨霜心中飞似的闪过一念，脱而：“龙城怎又有虎妖？”

再看两遍，字是没认错，但他更不明白。

小九：“山下传言，二师兄截了‘剿虎安民誓’不发，还与那虎妖沆瀣一气，携它逃了，让众仙门侠士扑了个空！”

“好，有息。”陆晨霜，“他十七岁时可以剑气击退两丈外岩，你后年能否办到？”

陆晨霜找他的那一册，提笔写：奉师命赴岭南贺家庄捉妖，未成，妖法奇速，仅伤其骨鞭。不知其名，未见真。

“诶？”小九一时语，睛眨了七八次，才，“这……这，这得看那石到底有多大了呀。”

层层绽绽，像是一朵。

就像他也不曾回看过光被封那段日的纪要。

誓文家家传阅，或文后附录顺序，或各门派关系浅近，总之是一直要传到约定日期将至为止的，以便让更多门派、更多人看到，再由最后接到的一家将誓文带回到约定地，于发起人封存。在这期间，接到誓文的门派理应尽快自行商议，决定后再将它传去，即便有自家的原因和考量而不愿手相

这样横空冒的一个人，他吃了人家的东西，还莫名其妙同宿了一宿，又听说了许多惊世秘闻，于理他是该记下的，可……陆晨霜索合了册。

他合了手上书册，问：“何事惊慌。”

“明日集会。”陆晨霜冷笑，“后日呢？”

冰心阁本是收放秘籍用的书阁，但昆仑剑诀真正的髓都在剑中，他们的师父陶重寒也没动辄飞升上天，所以一众弟本不需要抱书苦悟。满室的书架和斗柜均上蒙了一层尘，此已不知多久无人专程打扫。

谢书离此去可安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