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师弟们自然谨遵师叔的吩咐，除了翻、浴之外只留陆晨霜一人在房中，其他人皆蹲在门，分为两两一组，将天雪的几门层层把守着。可不知是不是陆晨霜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人将手搭在他的腕上，温而轻轻颤抖。

在静默之中，陆晨霜心中的悔意愈来愈。

若说从前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都像是有人在陆晨霜的窗外低语，这一声在他听来就有如某人将四面窗一齐打开，站在窗朝他呐喊。冲击之，叫他整条魂儿为之一震，无可遁。

他不后悔当日追丁鸿了雾名山，也不后悔上聆训台领罚，他后悔的是在他走过的路上曾有过许多契机，倘若他当初足够留心，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不会用一个不知所谓的姿势躺在床上，背对着邵北，邵北也不会怀揣了一肚变质的妖气，承着无量掌门之职，站在他咫尺天涯的地方。

要是自己能早一儿意识到邵北话语间的小心思，打听打听他的小愿望，那段日与邵北对招时他就会以更加益求的准绳来磨砺这个人，让他的步更大，大到足以使邵北从心底里相信：只要功夫，终能得其所成，不需要剑走偏锋，也不需寻求危险未知的捷径。

如此好推搪的一句话，邵北却失了圆，默然无声。

“不通。”邵北果然如实作答，又，“我是想看看……陆兄他……”

他这辈两次重伤卧榻都与邵北有关，但都怪不得邵北丝毫，是他咎由自取。

他原先不是会若无其事状的么？今日这是怎么了？

默个一小会儿好打圆场，可说是回想，默个两小会儿也好打圆场，可说是仔细回想，但他默了实在太久，生生默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

人都走尽了，陆晨霜又回到了独自游的状态。

天知，在遇到邵北之前，他也不是这样的。

他一路的成长无一步不是捂着伤、咽着血走过来，可唯有到了邵北面前，他的心智再一次回了十七岁那一年。可这次，他的幼稚生生要了自己和邵北的命。

“那时他已昏迷不醒多日啦。”小师叔，“但太白山人多杂，祁长顺在玉璧前问我，我总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他受伤了呀，难免有人多嘴。”

“我听祁师兄说起过，论武大会时陆兄未至，您说是因他游历在外。”邵北低声说，“怎么会……就突然受伤了呢？”

两位师弟在床帷里商量着：“你蜷，我抱。我数一二三，把大师兄脸朝里翻去！”

当日陆晨霜上聆训台，空中飘雪足有鹅大小，一片足以遮人双目，教人低看不见山下万，回看不见前尘过往。

这俩小会不会人？明知有外人来，就不能给他暂且摆个面些的姿势？

不止如此，他当时若是用心，还可以找到很多方法，但他都没那么。究其缘由，是他还不够将心比心，不够设地，邵北对他的追捧又是如此无微不至，以至于他心安理得地沉沦其中，端着莫可名状的架，以居临下姿态看到了邵北底偶尔闪过的遗憾与嗟叹，却没有重视，错过了一个又一个鼓励他的机会。

从刚才几位新师弟笨手笨脚地给他搓澡看来，陆晨霜推想自己前的伤应当已经养好了。可他现在是被雷劈得魂儿了窍，哪儿还有什么伤可看？

“莫前辈考虑得极是，确实如此。”邵北附和，又问，“不知陆兄是何时受伤的？”

需知他此前二十几年生涯里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他一直信男人应当一往无前，永不言悔，每一次的回都是对步伐的牵绊，但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后悔了。

白活了。

师叔言语间的防备之意已不言自明，陆晨霜听得来，邵北更是不知该多么尴尬，只得跟着师叔了卧房。

他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人心，这一惊问，屋内霎时静寂一瞬。

师叔：“我想想，应该是去年未至年关时吧。”

这些年陆晨霜为自己剑法则大巧不工、细可寻幽微沾沾自喜，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这颗七窍玲珑心看不懂的剑路和人情世故了，谁知十年后再遇到那个孩，那双中闪烁的光芒又叫他再一次失于轻浮的计较，依然没能打牢与之相的基。

“妖气？莫前辈的意思是，他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醒？”邵北说着，似近前了几步，想探查陆晨霜的气息。

“一年前？”邵北惊问。

忽有一人：“莫前辈,这是什么！”

听起来，师叔要趟远门。

黑暗不分昼夜，无边无际，他连在其中找一面墙来撞两下以受自己的存在都不能。后来陆晨霜依稀听到师叔向师弟们代，他不在山中时，除了看顾的人外不许任何人这房中，尤其是山外之人。

师叔随后门，说：“是大夫叮嘱的，要常给他翻翻。人躺久了不能总压一面嘛，睡觉还得翻个呢。哎，你们继续吧。”

陆晨霜记得，如小师叔一般，邵北也是不通医术的。

给陆晨霜翻了。

“伤嘛，已经长好了，就是人一直没醒过来。”受伤乃行走江湖之常事，但违反山规受到惩戒说去就不那么光彩了，小师叔满胡说八，“看是看不来的，想来应当是为妖气所伤吧，邵掌门不必看了。”

安静令在场明其所以的人追悔当初，让不明所以的人疑窦丛生。“莫前辈，”邵北艰难地打破沉默开了，：“可否……容我看看陆兄的伤势？”

陆晨霜替自己枉走过的这十年岁月摇了摇。

这是不可能的。若他能知到自己手腕

昏迷之人全无设防，有没有被妖气所噬探查起来轻而易举。“哎——”小师叔手拦，“邵掌门，你还通医术啊？”

十年前南涧底那个孩既漂亮又招人喜，比作天作地想叫人一脚踢飞的小六、小九他们几个小时候可一百倍。他轻而易举地在那孩的里读了十足的羡艳与惊叹，让当年初涉江湖怀揣着一颗俾睨天下之心的他没能控制自己停下来好好跟小男孩说说话，说他是怎么上天地的，说你若想这样只要跟着你师父好好学以后也可以。而是选择用御风来去不加解释的姿态，加固自己在那孩里特别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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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掌门，为何如此惊讶啊？”小师叔笑了笑，缓和了此间的气氛，似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莫非，去年年底你曾在何见过我师侄？”

“不劳烦你动手啦，早上仙医刚来看过。”小师叔悠悠，“秦山名医擅治此类难症，他每隔几日就来施针熏药。多谢邵掌门挂心，我替师侄谢过，这边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