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窗棂笼着永夜的暗，香炉里吐的烟雾像一条困倦的蛇，缓缓盘绕。

莉莉、亚伯和缪尔在缪尔的房间里大瞪小。

当然主要是莉莉和缪尔大瞪小。

亚伯端坐在中间，推了推镜，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终于轻咳一声：“咳咳，你们……”

“没结束！”

“结束了。”

莉莉梗着脖，缪尔抬眉，几乎抢在同一刻。

亚伯轻额角，略微后移像在回避。

莉莉先声夺人：“昨天的结论里有疑，你自己也听见了！所有人在回避关键细节，你难没发现吗？”

缪尔把椅背往后一靠：“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太多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回避’，尊敬的莉莉小，你该学学简单思考，不要把每个细节都当作谋。”

莉莉涨红了脸反驳：“验尸官都说有外力痕迹，可治安总长最初汇报时却说现场没打斗痕迹！我们亲看过的，难你忘了吗？

缪尔耸肩，从旁边案上抓起一块榛酥饼：“嗯，是啊，这说明我们的观察很仔细嘛。”

莉莉脖往前伸：“还有腹那片青淤——验尸记录说是胰血，可他自己也说有外痕迹，怎么就判定是胰血呢？”

缪尔扬起眉，装作一本正经，嘴里嚼着：“哎呀！人家不是说了嘛，不排除外力，只是……那什么，形状不同。人家可是验尸官，经验比你丰富多了。”

莉莉瞪大睛：“可是——”

缪尔用力一咽，手一挥：“没什么可是的！死者家属不也说了吗，生前胰就有病！”

莉莉摇，咬牙：“可是——”

缪尔斜白她一，懒得再理：“再说了，这多是治安官失职。你真该跟龙柊学学，看看你昨天那咄咄人的样，得人家家属都手足无措。都是龙柊在后面帮你理好，你们总想把人家开膛破肚，也不考虑活着的人的受。”

莉莉咬嘴：“可是他怎么知龙霆云当时有没有发病！”

亚伯轻轻推了推镜，语气平和，“急胰炎发作时，胰内的消化酶突然被激活，开始自我消化。这破坏不仅影响胰本，还可能破坏周围的血，导致血渗腹腔与腹下层组织。血沿着组织间隙扩散，往往先沉积在脐周和腹表浅，形成我们看到的青紫斑。”他缓了缓语气，“莉莉，确实符合急胰炎发作的症状。”

莉莉摇摇，又重复一遍：“可是他怎么知龙霆云当时有没有发病！”

缪尔漫不经心用果叉叉起一串渍橘，懒洋洋地抛下一句：“看吧！我就说她在找茬。”

莉莉瞪他一：“这是严谨！你这心思散漫的人本不会有的品质！”

忽然门被推开。

一带着雷味的夜风钻室内，夹着初夜晚特有的气息。

龙华神采奕奕地走来，厚厚的圆镜上还沾着细密的雾气：“晚上好，各位。可真奇怪，你们这是在开侦探会议吗？让我也听听。”

缪尔半眯着，懒洋洋地抛一句：“在外面偷听了多久了？”

屋内沉默。

亚伯率先起，轻轻推了推镜，语气温和，“龙华先生不过是求知心切。”他把龙华带到一旁角落，像是在安抚又像在引导，“你来得正好，最近有没有读到什么新书？我最近也学到了一些有趣的知识……”

莉莉和缪尔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默契而短暂的换，随后又因为想起彼此的矛盾各自把撇到一边。

“……我看了几河运的编年史，防涝与桥闸的规制确实很有启发！”龙华兴奋地说。

说话间，他看向亚伯，伸手指推了推自己的镜。然而那副镜架极为牢固，本不需调整。

亚伯微微一笑，一只手着镜横梁，另一只手轻托这只手的肘：“嗯，河运的规制确实关系重大，尤其对廷的财政与民生影响不小。你注意到了哪一条？”

龙华也把一只手垫在自己推镜的手的下面：“我在关注城市防涝的措施，最近雨季快到了……”

“雨季吗……”亚伯托着手肘走动起来，他把抵在鼻梁上的那手指上，表情像在沉思。

龙华也学着亚伯的动作跟在后，像一个小影。他低着，眉目间尽量显沉思的神情：“是的，选址上，要尽量避开低洼地带、远离地下丰富的地段，这样首先就能减少灾的风险。其次呢……地面略微倾斜，能让雨自然顺着地形向外排渠，这也很关键。”

他在“沉思”中空看了亚伯一，见亚伯那只着鼻梁的手已换成托住下，他也上改变姿势：“当然！排方面也很重要，必要时可以用蒸汽泵或者螺旋车积。再加上防渗墙和急疏散通……要是到时候实在，人们也能迅速撤离……”

“你为什么在学亚伯？”

莉莉看着远的两人冷不丁地问一句。

龙华顿时僵住，脸上微微发红，随即板起小大人的吻：“莉莉，你说话也太不礼貌了！你认真的时候总是不近人情，一也不懂世故，怪不得昨天那样——”

“昨天你不是不在吗？”

莉莉表情放空。

龙华张地咬了咬，声音微微颤抖：“是……是只有大贵族才能见证敕令颁布，我……我是听别人说的。”

“你那脑袋够大了，够住你那两条镜了，就别老推你的镜了。”

缪尔斜靠在椅背上，形不正，他正低剥着橘，整个整个地把橘往嘴里扔。

龙华瞬间满脸通红，随即想起什么，“差忘了正事”，龙华清了清嗓，直截了当地宣布：“今晚去看灯会！上元节可是全领地最重要的民俗活动，错过的话，要再等整整一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象中的反应没有到来。

他只好自己补上文化介绍，像背课文一样一本正经：“起源于古代的祭月礼，与迎仪式一脉相承，是贵族与平民难得共同——”

“——难得共同参与的盛事”，缪尔咬着桃打断他，“我都会背了，又是重要民俗，又是共同盛事。真是一年有多少天，贵族就要过多少节。”

“不是！”龙华微微起伏，声音稍稍提，“灯会是寄托愿景、辞旧迎新的——”

“——让商会和酒楼番三倍价的。”缪尔抢过话。

“那是传统！”龙华立刻推了推镜，背脊绷直，像在捍卫血统的尊严，“每个节都有它的历史意义——”

“——还有让商会和酒楼翻三倍价的意义。”缪尔嘴角笑。

龙华被噎得脸微红，抿了抿嘴，没再去理他，神里带着一倔的认真。

“总之——我是来带你们去看灯会的！”

——

黑的电梯舱缓缓下行，像一节活跃在青龙颈的煤块，它沿着大的竖井沉龙渊底层。越往下，空气越，得像暗河的。

当电梯舱门敞开，迎面便是一条绵延到视线尽的红毯，两侧古木被丝绸一圈圈裹住。空悬灯垂落下来，金鱼、莲灯、麒麟、飞天女伎……在夜与火光中摇曳。远，渊下耸的烟囱林在雾气中呼着，吐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与初夜的冷缠。大的排气烟囱端一缕缕白雾，灯笼的红影映在雾里，像极了呼着的星云。

龙华最先走下红毯，镜片映着金鱼灯的尾鳍：“这可是全领地一年里最盛大的节——”

“——你已经说了七遍。”缪尔懒洋洋地打断，他手里转着一颗不知是不是之前的桃。

这是圣巡队伍来龙船这么久，第一次踩到龙渊结实的地面上，莉莉甚至有些新奇。

这觉太奇妙了，就像第一次看到那棵青铜树内有电梯一样，她到达了，渊的底。

她之前心里的烦闷都一扫而过。

古树上的绸缎从树心裹到了枝端，每一树杈都被灯光镀成动的金，风一，树影与丝纹一同摇晃。

龙华像个巡视典礼现场的小长官，抬，镜片闪着光，他指着周围两排像礼仪标兵的古树，就像神气的长官指挥下属。

“你们看！这可是龙船的巅峰之作，这才是上元的排场——连树木都规矩打扮过，仪容整齐，才好得上节日的尊贵。”

他继续致辞：“这才是文明的温度——连树木都被悉心照料、衣无忧，枝条上缎面随风摇曳，就像给它们发的节日官服。”

“树都能升官是吧？”缪尔慢吞吞地说。

龙华神情郑重得像在主持大典：“这现了龙船基的繁荣与尊贵，你没看到吗？那是三级文树才用的金边缎——”

“嗯，真好，一棵树穿得比人还致。”缪尔声音着笑。

龙华毫不理会，反而语气更：“当然！律例，百年古木享有节日礼遇，枝不得受寒，不得日晒，不得——”

“听起来这木比一些人都尚。”缪尔挑眉。

龙华顿了一下，像没听见似的，继续情洋溢地赞叹：“这是传统的仪式，贵族和百姓都该以此为荣。”

龙华说着说着睛亮得像要发光，他看着那片光溢彩：“一切都该合乎礼法，树也不能例外。现在你有这反应，那是因为你还没完全理解仪式的威力……”

夜在龙渊底层化为一方幻境。灯市的气势几乎吞没了天空，仿佛整个渊都被移植成一片绚丽的星河。

莉莉被上的景象引，完全忘记了后两人的争吵。她缓缓穿行在灯市之中，是片浩瀚的族灯海。海、扇贝、母、草……千百盏灯拼缀成波涛汹涌的海天，悬空漂浮在她上方。

微风拂过，像是一群群真实的生在她悠游而过。

“像在游泳池底抬看天。”她低声喃喃，神闪着光。

“莉莉，你看。”亚伯不知何时走到她旁，他递来一只小巧的兔灯，白绢制成的灯在火光里泛着温柔的光泽。

“兔得快，总能逃困境。”亚伯微微一笑，“也祝你早日那堆坏心情。”

莉莉接过灯时，指尖恰好碰到他的掌心，一意沿着灯火蔓延开来。莉莉愣了下，亚伯直接牵起莉莉的手向前走去。

灯市的每一盏灯都大得惊人，甚至有的足以让五六个人钻去，灯笼内装着密的转盘和齿，缓缓旋转，托起整座灯的结构。

孔雀灯正迎风舒展，羽屏上镶满了彩琉璃，碎光粼粼，雨沿着五彩羽纹淌，像一条条银般的光线。

“真不愧是伊甸园最富有的领地，这座孔雀灯光看表面就有千百羽的工艺，羽下下隐藏的齿，每转一次还能调整光束的角度和彩……”亚伯看着孔雀灯的尾屏缓缓展开，他的里都是赞叹，“……可不是平常工坊能完成的。”

莉莉看了它一又低下：“他们能有力气这么多漂亮的东西，为什么没有力气去抓人呢？”

“莉莉，有些人会害怕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