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年久居佛堂，不晒日光的面容透清倦的苍白，才四十的年纪，角已生纹，鬓角华发斑驳。陆桓城望着娘亲，想起他尚是幼童时，母亲年轻而窈窕，乌髻里簪着珠坠，牵他在庙会灯影里奔跑。迄今二十年过去，漫长的风霜与苦难里，他磨砺了脊梁，母亲却被摧残得一日比一日衰老。

她伸手，抚摸过陆桓城的眉、脸颊、脖颈和肩膀，渐渐就舒了心，慈而宽地：“这不是好好的么？印堂不发黑，睛也有神，哪里像被妖孽迷惑了？”

陆母依循着这段话，隐约找回了几分对晏琛的印象，却更加困惑了。

思及此，他忙：“娘，我今日过来，其实是有一桩喜事要说。”

从天而降一个孙辈，这样的好事，她连梦都不敢妄想。

“嗯。”晏琛，用衣袖泪，努力笑给陆桓城看，“只要你喜着我，我就不怕的。”

“城儿，让娘好好看看你。”

钟枯燥滴答，香灰悄然飘散，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陆母颓然地坐着，没有欣喜，也没有期待，一双木讷的睛空茫地睁着，底尽是绝望。

清脆的一声，佛珠落在了地上。

炎夏的喜悦跌寒冬，一瞬冰冻，令人措手不及。陆桓城只觉心惊胆战，朝前走近一步，就见泪从母亲的角落了下来。

“正是他怀了我的孩。”陆桓城，“那孩就快足月，再等几日，府里就能添丁了。”

他慌了，却本不知变故因何而生。

“娘，你……怎么了？”

陆桓城记起这回拜访的目的，神突然为之一振——娘亲既已相信阿秀的死是一场意外，不是妖孽所为，也与晏琛无关，那么，晏琛上天大的喜事，岂不比家宅平安还要令人喜么？娘亲总怨他忙碌生意，不肯成亲，说到底，还是独居寂寥，每天都盼着抱孙呢。

陆母面雪白，满脸骇然地盯着他：“他……他……可他是……你们……”

“娘，你不喜晏琛吗？他虽不好

”

他把晏琛抱怀中，吻他微的面颊，咬着耳朵：“阿琛，未来还很长，你的心要放宽一些，才能过得舒服。我答应你，陆家长媳的位置，我断然不会让给别人坐。床上你睡过的枕，旁人一下也沾不得。我这辈只守着你一个人，别怕，啊。”

“娘，你信我，家里真的没闹妖孽。”

见着儿安然无恙，陆母自是喜悦，可想起早晨那桩传言纷杂的命案，落下的心再度提了起来，忧愁：“咱们家里才太平了没几年，又了人命，死的虽不是陆家人，到底也万分不详。城儿，你爹已经没了，宁儿也没了，我边只剩你和康儿两个孩，再看不得任何一个事。若真是那魂不散的晦气东西回来了，要夺陆家人的命，你们都别怕，有我这老在前挡着，替你们去死。你俩要活得平平安安，孙满堂，将来牵着孩来坟前看我，我就算化作一抔黄土，也能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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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的动，陆家不能再经历第二次了。

经文诵毕，陆母再三拜，由陆桓城搀扶而起。

啪。

第二十三章佛堂

陆桓城屋时，陆母正跪在拜垫上，手捻佛珠，闭目诵经。

陆桓城无奈，只好解释：“不是丫，是晏琛。”

她张了张嘴，久久地看着陆桓城，后面的话未能说完，突然就哆嗦着跌坐在了椅上，佛堂里随即陷了绵长的、寂然无声的对峙。

陆母有一独居的院落，人睡在西厢，前厅被修缮成了一间佛堂。

佛堂正中是一尊金漆的释迦牟尼坐像，左右幢幡悬垂，底下五果供奉。案上放一只鎏金三足香炉，院摆一座心经镇宅佛山。十二个时辰青烟缥缈，屋舍木也熏得比别暗几许。

“府里的丫？”陆母眨就误会了，“哪一个？”

陆桓城稳了稳自己的情绪，认真坦白：“娘，我要当爹了。”

她跪在拜垫上绞着巾帕低泣，良久才哭够，抹着泪站起来，拽了陆桓城的胳膊问：“是哪家的好姑娘？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怎么不同娘亲讲呢？陆家是大人家，没下聘，没迎娶，礼数一样不曾过，就害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怀了胎。她受这么大委屈，怎么向父母代？你快告诉娘，娘去置办，把三媒六聘都补齐了，赶八抬大轿娶回家。”

陆母将信将疑，最后到底还是相信了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桓城哭笑不得：“娘，你又听到什么传言了？我好着呢。”

陆桓城笑了一声，摇：“娘，不用置办那些，人就在府里住着呢。”

“喜事？”陆母诧异，眉梢染上了一丝喜，追问，“什么喜事？”

母亲心倦了，乏了，他这个儿的，要砌作一的墙，护她后半生平安才是。

她虔心聚神，诵的乃是三昧经，求毒侵、淹、火焚皆去，鬼怪勿扰家宅，厄运勿损人。陆桓城知此时万万不能打扰，便跪在旁边的拜垫上一同聆听。

陆桓城听得难受，立刻打断了那些不吉利的话，握住陆母枯的手，：“阿秀的事，是府里晚上遭了贼，她不当心撞见，被灭了。官府已派人来查过，很快就能落石，与妖孽之说没有半系。”

陆母突然捂住了嘴，眶泛红，足足愣了十几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似的。半天终于回神，却不知该说什么，喜不自禁地在佛堂里来回踱步，最后转跪在拜垫上，朝佛祖地拜下去，连磕了几个。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陆桓城，陆桓城始终温和地笑着，朝她。

“是真的。”

陆母念了几遍晏琛的名字，仍是没反应过来。陆桓城叹了气，想着才两个月之前的事情，她怎么就忘了个净，提醒：“娘亲不记得了么？我门远游了半年，回来时，边曾带着一个漂亮的小公。他在外救过我的命，我便一直留他在府里，养在东南角的藕小苑。”

“自然该是好好的。”陆母，“我们城儿一正气，恶灵不侵，还有娘亲日夜诵经护佑着，哪里会被妖魅缠？那几个嘴碎的丫片，整日扯些没边的，害我空担心。”

陆母不由怔住：“城儿，你还没娶亲呢，怎么，怎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