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渡没吭声，他的坐姿看起来十分放松——两条叠，上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拎着个已经不再冒气的纸杯，修长的手指在杯上以某节奏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好像空气里弥漫着某段别人听不见的乐曲。

骆闻舟吃了一惊，然而费渡说完这句话就重新扣上他风度翩翩的面，陪着张婷走了，没再和他有什么。

骆闻舟伸长胳膊，从他手上纸杯，放在一边：“你要是想跟我聊那件案，我至今仍然持自己的判断——不过不是谁的判断，那都不重要了，人死七年，盖棺定论，相关证据已经湮灭，我说句不好听的，她重新投胎都已经上小学了。活人可以念念不忘，那是情寄托，但执迷不悟，那就没有意义了。”

张婷前面，哄小孩似的冲她招招手，轻声说：“不怕，我陪着你。”

“我当时对你说，‘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痕迹，只要它是真实的，没有痕迹支持你的想法，你再怎么相信，那也是在臆想中钻角尖’，费渡，你可能有某直觉，但我们是不可能靠直觉办事的，我的直觉还每天告诉我自己能中五百万呢。”骆闻舟的目光在费渡的手指上停了一下，接着，他用近乎冷酷的客观语气说，“而且你知吗，国外一直有理论，说一个人如果想自杀，她可能会突然用某方法对亲人表白——她的表白，你当时也听见了。”

女人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旁边人的手，哆哆嗦嗦地走了几步，忽然缓缓蹲下，发了一声不上气来似的泣，继而停顿片刻，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路过的人无不驻足，有些甚至拿了手机。

“律师可不是我提议找来的，”费渡说，就在骆闻舟诧异他居然用人话辩解了一句时，他很快又补了一句不那么像人话的，“要是张东来真杀了人，我想捞他也用不着找这没用的律师，我会另外送给你们一个凶手。”

两个人之间顿时沉寂下来，谁也没看谁，只是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并排坐着，像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费渡的手指倏地凝固在半空中。

旁边另一个刑侦大队的警察小跑着过来：“老大，市

费渡的眉轻轻一皱，听见律师在跟张婷喋喋不休地说：“他们所谓的‘重大嫌疑’本没什么证据支持，张小，你放心，我留在这里盯着，等到了时间，他们非得放人不可！”

“她当时化了妆，换了衣服，甚至放了音乐，现场有某仪式。边的书桌上有摆放好的遗书，经鉴定，笔迹确实属于死者本人，写下那封信的人有明显的抑郁倾向，这与她日常服用的抗抑郁药情况也相符。死者本人是成年人，本并无重大伤病等导致其机不能自主的情况，内没有检查足以致人昏迷的药，上也没有任何抵抗伤——这是我们当时收集到的全证据，你是报案人，你比我们更早接现场，除非你想告诉我，你当时隐瞒了什么证据，否则这就是毫无疑问的自杀。”

“相信金钱万能，”骆闻舟神冷峻，声音却懒洋洋的，用介于玩笑和正经之间的态度说，“你这个同志的论调很危险。”

费渡和陶然说话的时候，永远健康守法积极向上，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混郁无法无天，反正哪边都不太像真的，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嘴炮，什么时候说实话。

骆闻舟听了这句话，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耸了耸肩。

“承蒙费总给我们指路，”骆闻舟说，“就是指路的方式有待商榷，无法作为呈堂证供，我只好把他派去找能用的证据，不然你们拉来的律师等会我们放人，我们是放还是不放？”

他这段话语焉不详，活像在对暗号，倘若隔墙有耳，大概也得听得云里雾里的，费渡却知他在说那烟的事——烟虽然被他及时捡回来，终归却是来历不明的东西，即使骆闻舟愿意信任他，合议也不会，警方只好顺着这条线索去找其他的痕迹。

“门窗都是锁好的，所有房间都没有行闯的痕迹，当时那年代里最先的安全系统完全没有被动。”骆闻舟突然开说，他声音很低，语速却很快，好像这些话已经背诵过好多遍，能像顺溜一样一个标符号不错地说来。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费渡一整衣襟，站起来迎着张婷他们，低看向骆闻舟，他脸上没有一笑意，神甚至有些沉：“但是你的忠告未必没有理。”

她手指地在车门上，布的顺着她两条麻杆一样的细上垂下来，瑟瑟地轻轻摇晃。

“就算我不碰，你们也来不及拿回来，到时候连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死者都确定不了，”费渡一耸肩，“有个人跟我说过，‘世界上发生的一切都会留下痕迹’，不过能不能拿到，就靠双方的运气了，你们这次运气还好吗？”

“不万能，那只是因为你钱不够多，”费渡神不变，话音一转，“陶然呢？”

骆闻舟没来得及回话。

“何忠义的母亲患有毒症，常年透析，家里只有他一个经济来源，”郎乔跟在骆闻舟边飞快地说，女人的哭声极穿透力地在市局里回，郎乔有些于心不忍似的一皱眉，“她这么哭受得了吗？本来就有病，别一会再什么事。”

这时，张婷和律师并肩走了来，费渡的目光这才轻轻一动，原地冒了一缕活气。

开车的司机回手带上车门，半扶半推地带着女人往燕城市局里走。

骆闻舟倏地一愣，脸上的试探、戏谑与隐约的针锋相对立刻然无存，有一瞬间，他嘴角甚至有些绷。

费渡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成了一座雕像。

“我不接受你这个结论，骆警官。”费渡开了。

片刻后，骆闻舟溜达过来，坐在他旁边：“你们这些人，一言不和，动辄找律师，让我们很被动啊。”

骆闻舟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袋里的烟，想起了什么，又放了回去。

费渡刚替张婷拉开车门，就看见市局门停下一辆警方牌照的公车，司机先行下车，朝市局指了指，说了句什么，接着，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踉踉跄跄地从车里钻了来，她张着嘴，一脸畏惧与茫然加。

费渡陪着张婷了市局，笔录的期间，他端着个纸杯坐在外面等。

他这鞍前后照顾别人妹妹的德行，活像他才是那个“妹夫”，骆闻舟对这资产阶级没事就跟女孩撩闲的腐朽生活很看不惯，想要冷笑，又怕再刺激张婷，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