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爷爷的这番话张霈和张泽是从来不知晓的；他们随许多其他人看不到的记忆一样，被风散在袅袅炊烟里。往后的日炊烟越来越少，直至消尽，人也变成一抔黄土，什么呀恨呀就全由活着的人受去，死人只有清闲了。

那时候屋后过了坡还有个“大清”（方言，池塘），夏天多雨，满塘咕呱咕呱蛤蟆叫，爷爷带兄妹俩去钓鱼。张泽总是钓得多，张霈不行，她耐不下等。后来索蹲在张泽旁边只看他钓，竿稍微一动，张霈就喊：“有了有了有了！”张泽说：“刚吃钩儿，现在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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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霈拉他胳膊：“我看看，哪儿啊？”

她慢慢蹭过去坐在她哥旁边，拿石翻过来倒过去最后放在俩人中间，她哥还是不理她。

张霈瞪他：“不许疼就是不许疼！”

九年多的时间能摧毁或者构建太多东西，有些东西却一成不变，甚至愈演愈烈、愈演愈烈……

当晚，村里的规矩设席，菜式是从县城里订的，连并戏班、瓜生副等一应迅速置办了；大半村的人着白箍吃完席，与本家着的几个陪张文生在主屋里说己话，外灵棚前搭起麻将桌，是给守灵的小辈预备的。戏班在村台上演——谁家死了人都是请戏班在那儿唱。上了岁数的去看唱戏，小辈的守在灵棚前哗啦哗啦倒麻将，此时月亮已挂起，快到凌晨了。

张泽没抬，闷声闷气地嗯一声。

张霈一时闷，缓缓一气，又慢慢转准备离开这儿，却听见张泽不轻不重说：“睡不着，聊会儿？”

......

外间屋不知谁说了一声：“来齐了，再跟叔婶说两句话，送老人走了——”

他像一束玉兰。

张霈“啊？”一声，那她可太愧疚了，于是更仔细地看：“哪儿呢，没红啊，我怎么看不见......”

张泽连着“哎呦”几声乖乖石，这才回去接着忙活。

张泽瞎指：“这儿，估计内伤了。”

旁边一个婶给张泽拿来白布箍，于是他也上。

张文生哀痛不已，在主屋受着几位叔伯婶母的劝。张泽看着满院闹，对张霈说：“困就先去睡，要。”张霈嗯一声没动，李思诚看张泽是担心张霈的伤还没好，拽拽张霈说：“霈霈，我也困了，你也去睡吧...不然就我一个人睡觉，怪不好意思的。”

张霈哭太久，脸侧都有发麻，周围亲戚不住地低声劝父女俩：“叔婶都这么大岁数了...也没病没灾的，没受苦病，算喜丧......”

张霈对两位老人情很，小时候每年寒暑假都得来家住上一两个星期。

屋里的人不知为何暗暗躁动起来，张文生再也绷不住泪，哽咽：“爹，娘，在那边好好的，别挂记家里。”张霈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哽咽着变了调儿喊着爷爷；张泽沉默也垂泪，李思诚立在人群里，也红了圈。

因此张霈一屋就看见张文生握着两位老人的手，圈儿红红的，已经哭过了。

千拦万拦还是拦不住，合棺，抬坟。

张泽顺着她的劲儿低，张霈搂着他脖够，差儿就摸到他手里握着的石了！

两位老人已至耄耋，算喜丧。

张霈更愧疚了：“那，那怎么办啊，我给你 。”

这会儿有个婶也正好从主屋来说：“霈霈，你爸说你不好，说让你早睡呀——听婶儿的，你们小辈照顾好自己要，不然老人看天上看着，心里也不好受。”

她小心翼翼地问：“......很疼啊？”

“好好好，不疼不疼。那我这胳膊带着肩膀一起难受了，怎么办哪。”

忙放下炒勺过来哄，装模作样打几下已经下墙的张泽：“让你欺负我们霈霈！让你欺负我们霈霈！天天抢霈霈东西，快给人家！”

张泽闷闷看着她一时不说话，张霈委屈极了：“那我再给你，完就不许疼了！再疼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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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霈走过去轻轻叫了声“爸”，张文生啊一声，说：“害怕吗霈霈？不害怕就多看看爷爷，待会儿就看不见了。待会儿就棺了。”

爷爷边通灶火边笑起来：“到底是小孩儿家，刚才还结仇，现在又好了。”

张泽个一向比她，一笑一抬手：“那也没刻你名儿啊，来够，够得着就是你的。”

张霈一路绷着脸没落泪，到这儿张文生一开，忽然就收不住了，叫了声“”就伏在棺前哽咽不已。老人的手已经冰凉，有苍蝇嗡嗡飞来落在胳臂上，死白的衬着那脏黑，不动唤。

张霈哪里够得着，铆足劲儿踮脚蹦跶也不行，她拽他衣领：“你低，低我就够得着了。”

张霈到家的时候，张文生已经到了，张泽跟李思诚还在路上。

着笑看一正给张泽捶胳膊肩的张霈，说：“这哥儿俩都懂事儿，是让人省心的好孩。”

这一天她哭得太久，鼻不灵光，因此没有闻到飘在空气里的那烟味儿。

柔柔的一气上去，张泽手背小臂上青立即暴起，同时似乎哪里忽然酥起来，不知不觉绷了。

张泽噗哧一声笑来：“还让人不许疼，这也忒不讲理了。”

当然，上年纪的还晓得这些规矩的缘由，像与张文生同辈的就不大知源了，只知这个事就得亲儿或亲闺女来办。

张文生赶到的时候爹娘刚换完寿衣，没棺。

索下了床到院里去，这时候主屋的灯还亮着，有几个叔伯低低的说话声；灵棚就搭在院外，麻将哗啦哗啦的声音跟戏台咿咿呀呀的声音一齐织传耳朵里，张霈想找个清静地方，于是绕到屋后去。

“还疼吗？”

池塘里最大的鱼也就掌大小，但张霈很喜，因为会好吃的煎鱼——小鱼刮鳞掏肚，拿盐粒腌，腌会儿直接上锅煎。锅是大敞底铁锅，锅舀半炒勺猪油化开，等油也滋滋起来，将裹了面粉的鱼下锅一煎，外焦里，鱼都酥脆的，骨也一抿就烂，酥香。

张霈，这才回去睡了。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外灯还亮着，张霈看了手机，凌晨叁。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一闭就是爷爷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心里难受，里又浸泪来。

两个棺材前后抬起，张文生端起一碗白酒，仰下去，而后将碗往地下狠狠一摔。瓷碗当啷碎在地上，满屋侄媳妇立即哭嚎起来，跟着送葬队伍呜呜哭上一路。唢呐与锣、镲喜气洋洋地敲打起来，跟敲在人心上一样。张霈本已稍稍止住痛意，这会儿前再度模糊起来。

张泽立在屋后，立在月光下，无意识地偏朝她看过来，在那一刹那她的心再次奇异地一颤——

同村老人说，天刚亮那会儿他还在家门吧嗒吧嗒旱烟，说待会儿把地里柴火拾掇起来，过一会儿了屋门就再没来。从邻家串门回来就见爷爷直僵僵躺床上咽了气，哭嚎声引来邻居，听见正气嗓结地哭诉：“晚后我一个人可怎么活……”邻居忙把院里着的小辈叫来，叔弟侄一众劝节哀。过会儿哀哭声渐渐衰下去，也不动了，离得近的一探鼻息，也断长予了。

就在这时她肩上微微一重，还没来得及回看，张泽就已经在她边一同跪蹲下，手将她的和老人的一同握住：“对不起，我来晚了，爷，。”

老人家哪里会真下手打，张泽却借题发挥，捂着胳膊默默坐在北屋台阶上，跟受了重伤似的。张霈一开始还拧着，后来看她哥把都埋到胳膊里了，反倒不安起来，心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分啦？是不是把他打疼啦？

这时候，张泽一换手，之前的努力又白搭了。

通常饭的时候，爷爷就在灶边叼着烟嘴看火；炊烟是燎香的，也好似给院里起了雾，使人眩，恍若仙境。张霈就在这仙境里被她哥气得急了暴：“你还给我，那石是我捡的！”

一是老人棺须得亲儿（没有儿，外甥侄也可）侍候，为的是男人上气重，防七八糟的东西上尸变；同理，坟前第一缕烧纸就得亲闺女来，为的是请往来小鬼带个话儿，告诉老人不必记挂间事，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张霈那耐早就被他气没了，扭就去找老人告状：“——我哥抢我石——”

张霈气得追着张泽满院跑，最后张泽两叁下蹿上墙，长一晃一晃挂在矮墙上，石在手心里抛来抛去：“上来啊，接着够，够得着就给你。”

戏台那边飘飘渺渺唱：“……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陶嚎? ……”

爷爷是突然走的。

张泽睁说瞎话：“不就是这儿吗。”说着又哎呦起来：“完了，胳膊废了，我篮球梦也碎了，不然没准将来能带中国打NBA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