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溏了气，膛间尽是痛楚，叫他狠狠闭上双目。那个晚上，他与纪雪庵躺在同一间庙里，也是这般无声无息地下泪却无人看见。纪雪庵甚至不知自己救了程溏，更不会知，程溏走投无路的心里，就此现了一光。原来世上还有这样活着的人，大耀，冷酷狂傲，恣意任到极致，与他完全不同的人。

程溏似与他想起同一幅画面，不由低低笑了一声，才息：“冰姿雪貌，白衣无暇，玉雕成剑鞘，绽满大朵莲……传闻中的人竟然活生生现在前，那个名字几乎便要脱而。我却来不及慨，脑袋很快一片空空。江湖大侠，武林好手，其实我见过不少，但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亮如白昼，似能刺破一切黑暗。”纪雪庵亦陷回忆，慢慢：“那人反复问我圣宝在哪里，我本听不明白，只想叫他，但他一攻一守皆是拼命之招，叫我不觉也动了杀意，不再耐烦，一剑给他个痛快。”程溏在黑暗中微微笑起来，“我看见你面无表情，一脸彻骨冷意，却吐狂言，教既有圣宝，又怎会有你这样的脓包，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今日是你，来日便是十个韦行舟，我也一并杀了！”

晃崩塌的声音，全骨似被尽数碎，不由自主伸的双臂间抱着的人，是程溏。

他将纪雪庵当日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话语记得一字不差。纪雪庵微微动容，“原来那天便是你在后，却将这些全都记下。我听得你没有内力，只当是寻常乞丐。外面下着雨，破庙没有主人，我虽不会霸到将你敢走，却也不愿与乞丐靠得太近，自始至终没有看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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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雪庵仿佛回到半年前那个夜，雨下个不停，暗香浮动的小庙，他站在檐下，看见一把冷刀明晃晃刺，使的分明不是正功夫。纪雪庵吃了一惊，湖城郊外的破庙里，竟然有教教徒没。湖城远在东面，而教却向来偏居西域，究竟是何时将爪牙伸得那么远！他不及多想，连璋宝剑脱鞘而，银光如霜，迎向敌人。

明知无济于事，却是最本能的反应。纪雪庵双手来回在程溏背上抚过，不敢稍稍用力，亦不敢随意将他抱动。程溏吐血，显是被碎石砸中背脊，伤了肺脏。纪雪庵心急如焚，却听程溏轻声：“主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无穷无尽的怒火一下涌上纪雪庵的心，几乎将他焚毁。纪雪庵自抑制着不狠狠掐住程溏脖，声音压得极低，已是咬牙切齿冰火难辨，“不要、叫我主人，我不稀罕你这样的……我已依约将你带至青浮山，珍榴会也已结束，你我二人早就毫无瓜葛！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叫我主人，够了！真的够了！你有病么，你脑坏了么，我究竟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先前湖山庄也是，差被人活活打死……我也是，一路待你苛刻本不算好……你又不欠我们！你到底为了什么，脸不要了，连命都不要！”

程溏哑声笑起来，“不，你我一次相见，却是在半年前。主人可还记得，半年前一个雨之夜，你在湖城郊外的一间破庙里，杀了一个教教徒？”纪雪庵一时恍惚，慢慢收回手掌，喃喃：“不错……那个晚上，湖城郊外的开得很好，但风雨打，满地落英。我在夜前寻到那间避雨的破庙，庙里却已经有人——”他猛然忆起什么，惊声：“你是缩在后的那个小乞丐？”

黑暗中纪雪庵的声音愈来愈响，怒吼震得石屑纷飞。程溏忽然抬手抓住纪雪庵衣角，叫他一瞬停了下来。他瞪着漆黑，瞪着程溏，等待他还能说什么辩辞。程溏息间腔全是细细音，听来竟如哽咽：“没有湖山庄……没有别人……一开始……就只有你……”纪雪庵抑不住重呼，却拼命抑住，生怕错漏程溏一个字。他的手摸索着探到程溏的脸，却在他的角摸到一片。程溏的泪在他的手掌下更多更凶地涌，断断续续艰难：“没有别人……只有你……我本就是为了你，求湖山庄带我来……青浮山……也只为见到你。能在路上就遇见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这般好运，死赖脸……无论什么……都要待在你的边。”

但是这一次，纪雪庵却伏下

“程溏！”他失措大喊，一手摸到颈间黏的血，另一手慌去探程溏的鼻息。上那人还活着，却一动不动，瘦小躯本覆不住纪雪庵，但毫无疑问是保护的姿势。纪雪庵向上方伸起手臂，幸运至极，二人上并未被砸中。程溏虽摆保护之姿，但若真有石墙倒下，便是他底下的纪雪庵也早就一并成了饼。

他堪堪吐二字，却猛咳起来，温不断顺着纪雪庵脖下。纪雪庵小心翼翼抱住程溏，自己亦翻坐起，将他平放在上，急：“程溏，你伤到哪里？”程溏声音十分痛苦：“痛……”纪雪庵追问：“哪里痛？”程溏又咳了两下，息：“哪里都痛，背痛，手痛，脚也痛。”纪雪庵最怕程溏被砸中脊，此刻听闻他四肢知觉尚存，不由放心许多。他松了这气，却听程溏吃力问：“主人……可有受伤？”

一时间，过往被重复无数次的话语在纪雪庵脑中重现：“我愿为主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纪雪庵的手颤抖着覆住程溏的脖颈，虎受到血的搏动，生生不息，却分明是那么脆弱的命。他只觉全所有的血都涌到了，其他位战栗至几乎痉挛，心如被抛沸，挣扎却无人捞起。纪雪庵从未尝过这滋味，太郁太烈的情绪，千年而成的冰山也要崩裂，他甚至无法分辨，此刻究竟是喜是怒。纪雪庵忽然闪过一丝念，或许他发疯了，程溏叫他发疯，再得不到那个答案，他便要发疯。他低下，声音仿佛从膛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辜城的小酒店外，分明是你我一次相见。”

程溏咳了两声，继续：“那天被主人杀死的正是教承阁的杀手，我已躲了他三日，却还是被他找到。我为避人耳目，刻意作乞丐打扮，主人以为我不过是躲雨的路人，那人却以为主人是我寻来的帮手，我躲在后，看见你们动手。”纪雪庵没有说话，听着程溏停顿片刻后轻声：“那日，若主人没有现，我便已走投无路。真正的走投无路，不仅要被教抓回，更因半年前那个时节，青浮山万家广发请帖，邀约江湖豪杰共赴秋日的珍榴会。我自然知万家与教暗中勾结，料想今届珍榴会必然生事，故而离开湖城，在外游走打探。我要去青浮山，但凭我一己之力，我又能什么？我要有人帮我一起阻止教，可是偌大江湖，竟然寻不到一个值得托付之人——直到那一天，你走那间破庙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