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亮了起来，连绵无际的荒野随风向后，化作灰的平原。

路两边的树木飞速向后掠去，江停闭上睛，过了会突然问：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最不起又微不足的二百分之一，对我来说，却是二十年也忘不了的事情。比如我到现在都记得你提着那个证袋，里面装着一块比绿豆都大不了多少的酒瓶碎片，对姓赵的那几个人说：‘这世上的事情只要发生过，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和线索；你们几个再多钱都不可能把谎言变成证据，因为我才是证据’。”

“警方好不容易才摸到易地，如果让毒贩团伙得到消息的话，整个抓捕就功亏一篑了。时至如此别无他法，我正准备冒着失败的风险行下令提前开火，却突然又听人说，现场有个建宁市局的小刑警擅自行动，尾随那个报信的毒贩冲了埋伏，现在已经失去了联络。”

江停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微有些怔忪。

杨媚没想到他突然冒这问题，倒呆了呆，险些错过一转弯，慌忙打灯变急转：“江哥你这话说得……在我里你当然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那姓严的整天凶又一肚坏，两个睛吊起来跟煞神似的，怎么能跟你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可能是被你那不论在任何难题、任何困境面前都堪称压制的底气影响了，”杨媚偏过回视他，慨地笑了笑：“你说这话时的语气和神态，我到今天都一直记得，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喜你的吧。”

杨媚不由自主暂时忘了对严峫的反，不假思索：“凭我对江哥你的了解，应该会立刻派人去阻止他吧。”

杨媚诧异地挑起了眉梢。

少顷，车辆穿破清晨蒙蒙的雾霭，换上了平底鞋的杨媚边开车边忍不住不断往副驾驶上看：“要不你休息会吧江哥，看你这脸，昨晚是不是整晚上都没睡？”

“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琢磨了很多次，那天那个叫严峫的警察往指挥车里看什么，难想找我？想行年轻人鲁莽调的炫耀，还是满心切地期待上级表扬？”

这时候太早了，省际公路上本没几辆车，杨媚前后看看，心惊胆战地问：“江哥你……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要不要换我来开……”

像江停这情绪内敛的人，外人可能一辈都未必能听见他坦白自己心情不好。杨媚连咬牙都克制不住满的酸味了：“是因为那个姓严的？”

“真的，”杨媚怕他不信，语调格外认真：“你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吗？可能你没印象了，但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么多年来从没忘记过。那是我被他们抓去关在分局的第八天，所有人都作证说是我用酒瓶砸了那个姓赵的，包厢监控又那么‘巧’地说坏就坏了。我哭着跟所有警察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但他们只会摆着一张官老爷的脸叫我坦白从宽，叫我最好老实别跟有钱人斗，否则就给我颜看看……直到我最后快要扛不住的时候，才突然听人传说有个大队长差回来了，直接去了我的案发现场。我当时都不敢相信，只以为这是他们想来的新招数——怎么会有大队领导级别的人为了我专门跑现场呢？”

杨媚面上浮起微许困惑。

这念才刚从杨媚心里生，突然江停再克制不住似的猛一咬后槽牙，狠狠踩下了刹车！

江停懒洋洋地，有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擅长表扬别人，如果那天没离开指挥车的话，可能给他的也只是一片沉默吧。但不知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严峫的场景就那么清晰地印在我脑海里，包括从他额角上下的鲜血，那挑衅似的表情，甚至无时不刻都在跃跃试的、充满了攻击的

“我挂了电话，问边上的人他是谁，他们告诉我他叫严峫。”

“五年前的恭州、建宁合办缉毒大案，由我担任指挥，先期侦查和准备工作持续了两个月之久。到正式抓捕行动的那天，我坐在指挥车里接通着三个通讯电台，正争分夺秒监听实时情况，突然听见行动现场传来急汇报，说有个目标毒贩得到了风声，现正携带武，迅速前往易地准备通风报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酸溜溜的，江停上半倚在副驾座里，脸确实苍白憔悴，乎她意料地摇了摇：“我只是心情不好。”

吱呀——橡胶胎与沥青地面猛烈，尖锐撕裂耳，杨媚猝不及防前倾，接着被惯啪地拍在副驾驶上，失声：“江哥！”

江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在你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江停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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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现在我会的。”江停淡淡地，“但五年前的我还算比较年轻，我对自己说，先给他一分钟光荣立功……或者是光荣牺牲的机会。”

看错了？

“我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完全无法摸清这个小刑警是想什么。我应该立刻派人去阻止他吗？但这样一来警方就必定暴无疑了。但如果兵不动的话，万一他死了怎么办？他单枪匹的一个人，为了防止暴还不能开枪，怎么可能得过全绑着自制手榴弹的亡命徒？”

“那你知我第一次遇见那个凶的、跟煞神似的严峫，是什么情景么？”

江停没什么讲故事的天分，他叙述事情的语调总是平稳得堪称寡淡。但从那寥寥数语中，杨媚前却浮现了当年那个剽悍凶狠、一腔血勇，事完全不计后果的严峫。

江停不太耐烦听她老提这个：“我在大队的时候一年跑二百来个现场，你这算得了什么……”

“那大概是我这辈心理斗争最激烈也最煎熬的六十秒。第六十一秒，频中突然传来了现场狙击手的汇报，那名尾随毒贩冲去的小警察跑回来了，满脸都是血，一边狂奔一边疯狂向观察打成功的手势。他用路边捡的空酒瓶把毒贩打了个后枕骨凹陷，当场颅脑血死亡。”

江停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说：“你来开吧。”随即推门走下了车。

“因为毒贩没能成功通风报信，那次围剿最终计划行，获得了净漂亮的胜利。行动结束后我去指挥车外和上级通电话，突然觉到什么，转过一看。两名警察扶着一个踉踉跄跄的年轻刑警从现场走来，周围糟糟的，前面还有人拿着执法记录仪；那个年轻刑警满沾着泥土和鲜血，分不清是毒贩的还是他自己的，重的煞气和桀骜不驯从全上下每孔中冒来，锐利张狂令人无法直视。但他经过指挥车时倒刻意往里张望了两。”

江停望着前方，衬衣下的肩背、腰椎绷好似岩石，半晌毫无血的双里才吐几个字：“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