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二人的影拉得很长，二人的步迈得很缓，可始终没有一句话。

魏绮一直在后送她直到楼门前，一路上二人沉默不语，好像谁也不愿意打破这平静。但玉殷的心却没有平静，余光时不时落在魏绮有些清冷的脸上。

“命在自己手上。”月娘厉声，“你若不要，改明儿你死了，我让你娘

像是车突然失去了重心，在他即将转的那一刻，玉殷原本安定的心绪突然被打如麻。

玉殷作笑意：“什么风儿把七爷到了家的船上？”

她觉得有些怪异，一向放不羁的魏绮脸上居然有如此平静的表情。

满船清梦压星河。

如今望着轻纱薄帐如霞光下，锦衾卧似柳浪海，褪下华裳的肌骨节节蜕变为檀香木。她睡惺忪里望见那人眉自帐后探，如火星燃了檀香木，寸寸肌骨灼烧，渐如灰烬。

“我听懂了。”

“绮郎，”她楚楚乞求，“可不可以不要走？可不可以留下来陪陪我？”

琵琶弦犹如蛛丝，被夜风动。清泠泠的音从指间，如雨珠落中，泛起涟漪。蛛丝被层层剥开，像是昏暗的柴房里，女孩上束的绳索被解开。

琵琶静静躺在边，她静静躺在船，醒来时，小船自荷叶间穿过，边多了一个人。

她离开的脚步在草丛里踩浅浅的脚印。

玉殷和九儿就站在她的前，可她枯坐着，瞪着，却好似看不见任何人。

鼻畔是睡莲初开的清香。

她只想知，他没有半分失落？没有半分留恋？

她不作声，只顾摆正琵琶。

九儿忍不住哽咽起来，月娘骂：“小蹄大清早哭啥？哭丧都没你哭得起劲儿！”

凉风习习，动艳衣袂。

☆、【第四章】妾拟将嫁与，一生休（1）

伸手抱起琵琶，才觉得有一丝心安。

玉殷侧过，甩开他的手，生疏地说：“许大人，不知您找照碧前来，所为何事？”

玉殷盯着幔帐后的那张脸，见他的脸渐渐侧来，却没有再看她一。烛光昏暗，纱幔朦胧，任凭她怎么睁大睛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玉殷坐在床上，抿着嘴，听见灯爆一声，像是心被炸碎的声音，手挪动位置还能及他在被褥上留下的余温，泪便从角偷偷下来了。

而从前的不解，一瞬间全释然了。

直到玉殷上了台阶，把手放在门上，正准备推门而。余光又一次落在侧魏绮的上，他正准备转。

。

魏绮顿时心如麻，脑袋中一片混沌。

可能是所有人都被今日突如其来的事给吓怕了，一向夜不打烊的玉宇琼楼陷一片昏黑寂静，连灯烛都吝啬一支。

他应该是没有。毕竟他不作回望便敛衣离开了。

就如玉殷第二日着有些的醒来，之后才看到芸娘一夜竟憔悴了不少。原本不也能嫣红的如今枯泛白如秋叶，原本不施粉黛也容光焕发的脸苍白而布满泪痕。如泛秋的眸中只剩一潭死，乌顺光亮的发髻杂如麻。

世间的苦有八味，每一味都能苦到极致。

魏绮一时错愕，竟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晃过神来，将她的肩膀搂住。

从前玉殷并不懂这般燃烧的痛苦。

可当她忍痛捂着脸时，许显纯又忍不住上前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轻声安：“玉殷，对不起，爹下手太重了。”

终归于寂。她的泪落在弦上，如最后打灭烛火的那一颗雨珠。

魏绮的声音如夜风在耳边响起。

许久，魏绮轻声问：“我想听听这个故事。”

十丈红缠住手脚的人，谁人能在情字面前不动声？

玉殷觉到他的靠近，像是寒风包裹中渐渐近的火炉，带着温的吐息。

玉殷收敛最后一丝笑意，坐起来，冷声：“他女儿已经死了。”

**

她顾不得手中提着的琵琶在惊中失手落地，扑魏绮的怀中，将他抱住。

许显纯一怔，有些痛心：“你恨父亲。”长呼一气，又，“玉殷，爹这就把你赎去，咱们回京师，好好过日。”

或许因为她沉迷琵琶，或许因为她愤世嫉俗，在此之前的每一天每一刻，她从未到寂寞。

玉殷拧着眉，泪在眶里打转，幸而夜朦胧，他看不清她中的柔，只能听见她语气的尖利生疏：“娘亲死了。许大人，玉殷如今怎样，多半是拜你所赐。如今才想到补救，不觉得太迟了吗？”

玉殷瞥了他一，仿佛看见星河倒映在他的眸底。

魏绮翻坐起，凑近她，又：“我想听听这个故事。”

人都说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苦了，但求不得的人尝不到别离的苦，众生皆苦里何必分个下、比个长短？

许显纯一下哽住了，看她转粲然一笑，眉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媚：“许大人，您还是走吧，最好，咱俩再也碰不到面儿，不然，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许显纯的女儿沦落风尘，传去该多伤您的面啊。”

对于魏绮这终日连风月场的惯手，玉殷只能恨自己涉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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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内心久久不能平息，在弦上还未收起的手指尖已经泛白。

九儿咬着牙，屏着气。月娘斜了一芸娘，冷声：“就为了个男人作践自己？要是天下的女人都这样，那不都死绝了？哭哭啼啼，不就刚巢的儿碰了个，要命的就重振羽翅，不要命的就等着饿死。”

大弦嘈嘈如急雨泼洒，像是落在上的打声。小弦切切，如母亲泪的温声安。嘈嘈切切，错杂之中是夜之中的惊慌逃亡。珠玉并落，如妇人临死前的雨打雷鸣。

她却没料到等来的是一记耳光。

上一刻魏绮的还埋在她的脖项之侧，温吐息令她意情迷，下一刻他便毫无征兆地起了，眉间醺然的□□之如烟雾倏忽被风散。魏绮转过，将褪到腰际的长衫往上一笼，从容不迫地系好腰带，掀起幔帐就要离开。

“你别误会。”魏绮顿步轻声，“我不过是没有留宿的习惯。”

至少她不能像他那样，能把□□收放自如。

可这一刻，寒风里，当一个人带着温气息近时，她突然觉得，自己从前过得有多孤寂。

魏绮撑着侧卧在她边，眸如潭：“我在想，许显纯的女儿，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玉殷费力才用手臂将的支起，看到绛幔帐后他的背影，心里涌现无尽的失落。

她没有躲闪，但他也没有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