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煜听了此话，沉默地看向傅兰芽，目光里涌动着意味不明的波澜。

傅兰芽见他并不接话，只顾凝眉看着自己不语，忽：“平大人，如你所见，要对付我的人藏得极，平大人想要找幕后之人，绝非一夕一朝之功。一来，需要费心署，二来，需得我们主仆耐心合，二者缺一不可。倘若平大人讲我们主仆撇到一旁，自顾自去寻找答案，恐怕就算找到些许线索，也会如指间沙一般，怎么也拼凑不真相。”

傅兰芽微叹气，目光却幽幽落在平煜的皂靴上，“平大人，要是我没看错，你靴上所粘可是金雀？”

傅兰芽注视着他，捕捉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低声：“平大人也好奇，对么？”

他当时在一旁冷旁观，见傅冰丢官削职，沦为阶下囚，真是说不的痛快。

后来王令手对付傅冰，傅冰因在朝中积怨已，不少朝臣明里暗里对他不满，短短时间内，傅冰便众叛亲离，尝透了人间百态。

两年间他刀尖血，摇旌列阵，心早已被锤炼得无比。

之所以此时提起，是因为她隐约有个猜测，平煜似乎已猜到了收买周总的幕后之人是谁，甚至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起了用她主仆作饵的心思。

不过一瞬间，他便明白傅兰芽话中的义，诧异至极地看向傅兰芽，这女步步为营，当真是九转玲珑心，竟比他见过的不少男还难对付。

“是么。”傅兰芽秀眉微挑，“难那晚周总猝死一事，平大人选择草草结案，也是为着这个缘故？”

要知当年全托赖这位首辅大人声俱厉的率众弹劾，他们西平侯府才被虢夺爵位，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为家中幼，跟随父兄在宣府大营中充军，期间，瓦剌屡生滋扰，他为低等兵士，每日苦守在第一线。

原以为今夜既然已有准备，定能一举擒获王令手下之人，继而查王令此举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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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清楚地知，那晚平煜分明已猜到了她的喂毒手法，却仍放过了她，不会是因为善心发作，明明白白是另有所图。

平煜在短暂的震惊后，已然恢复常态，闻言连眉都没动一下，只笑了笑，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傅兰芽：“傅小此言差矣，我这人霸惯了，对这等胆敢跟锦衣卫叫板的贼，从来不肯轻易放过，委实跟你主仆没有半关系。”

是的，他好奇，他承认。

此话一，平煜眸光终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须臾，又恢复如常，嗤笑：“傅小太看自己了，我对你们主仆之事没有半分兴趣。”

谁知夜袭傅兰芽之人并非东厂之人，而是夷人。

可是乎意料，傅兰芽丝毫不恼，只转眸看向桌上油灯，任火苗在她乌黑的瞳仁上跃，少顷，笑启：“平大人说得极是。我一介罪眷，自然没有立场要求平大人如何行事，只是平大人莫要忘了，若我主仆当真遭了毒手，你想知的东西，恐怕……永远都无法知了。”

傅家遭难

傅兰芽坦回视平煜，“金雀既可药用，又因味甘，常被当地人用来果腹。如今云南境内民遍野，路旁的金雀多半早已被人采撷净，唯有人迹罕至的野林中方可见到一二。傍晚住客栈时，我曾顺着来时官打量四周景致，如果我没记错，这客栈方圆数里都并无树林，也就是说，平大人刚才为了追袭那位暗害的‘民’，竟不惜追到了有野林之地。”

平煜瞥了一自己的皂靴，心底犹如划过电光石火。

说至此，她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容，“平大人，如果依你所说，你既对害我主仆之人毫无兴趣，又怎会如此穷追不舍？”

她说话时，平煜一直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目光如同井，情绪莫辨。

她恰到好地顿住，等着平煜说那句承诺。

他原以为会从她的语气中捕捉到恼怒或讥讽之意，谁知她语气平缓，表情沉静，不见半怨怼，想起她不过豆蔻年华，已然如此谙人心，心底的讶异不由更甚几分。

林嬷嬷听到此，终于明白小为何要弯弯绕绕跟这位平大人说这许多话。

在那人手之后，他一路追袭，唯恐那人逃走。

据他对王令的了解，他行事缜密，从不无谓之举，为何会对千里之外的傅兰芽如此费心筹谋，委实让他好奇。

更让乎他意料的是，在他看遍要捉住那侏儒之时，那人不知习了什么秘术，竟在他底下消失了。

他语气虽随意，却透着冰冷鄙薄之意，林嬷嬷听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暗自担忧地看向傅兰芽，唯恐小受不住这份冷待，说激愤之语。

若不是后来他心积虑救了先皇，得先皇下旨赦免父亲罪名，这辈他恐怕都是宣府大营的一名低等兵士，永远没有翻的机会……

她目光凝了一凝，随后又若无其事移开，接着：“如此一来，你不但在歹人面前清楚代了我的客房所在，更暗示他们完全不必顾忌锦衣卫之势，大可大大方方前来索命。我猜，在方才那人潜房中时，平大人早已听到响动，然而却迟迟未见举动，想来是想等歹人同伙全数到齐，好一网捕尽。至于我们主仆的死活，你并不在意。

正因为他好奇，他故意用她们主仆作饵，好引对方手。也因为这个缘故，他对傅兰芽主仆的安危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因为在他看来，既然蛇已，何必再去费心保护“诱饵”的安危。

却也因战事不断，履生波折，几次差丢了命。

如今周总尸首已然移曲靖衙门，她指甲内的毒粉更是无觅踪，算得上死无对证，哪怕平煜有心追究，她亦不怕再翻旧案。

想到记忆里的浮光掠影，他神转为寡淡，走到桌旁，一撩衣摆坐下，淡淡：“傅小恐怕已忘了自己的份，我奉旨押你回京，却没有义务替你消灾解难，你该知云南境内如今并不太平，就算你途中丢了命，我亦有千般理由向朝廷差。我该如何行事，还不到你来指。”

说起来，自他两年前得返京城以来，因着存了心思，没少有意无意跟傅冰打，照他看来，这位肱骨之臣虽然颇有才，行事时却过于矫枉过正，少与人留余地。

靴上，忽然瞥见他原本洁白的靴缘上粘着几片被碾碎的，若金黄，看着有几分熟。

她抬眸看向平煜，“平大人，我说的可对？”

诚如她所言，他那晚的确是在猜到是王令派人收买周总之后，才起了放过傅兰芽的念，因为比起对付一个罪臣之女，他显然对王令收买周总背后的意更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