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哲：“可许以功折罪，亦算公允。”

一时施哲退了去，皇帝疲惫地倚在榻上，合目问我：“你说，朕当如何置颖妃？”

中秋前的一日，御史大夫施哲来奏事。因是东旧识，皇帝便在龙榻上歪着接见。施哲行过礼，方才抬眸看皇帝的脸。他眉心一耸，眸中忧如云雾弥漫。他侧看了我一，我微微叹息，摇了摇。

施哲：“回陛下，我朝禁止金银矿坑，但不禁铜铁。当年史家与各矿主定下买卖合约，搜罗铜，不过是在商言商罢了。臣查遍了史家每一个往来亲朋和家中的仆从，他们都说，史家从未透一星半关于朝廷铸发新币的机密，只是命家人买铜、买矿。臣没有证据，不能单凭街巷议就定史家这条罪。”

皇帝皱了皱眉：“不可考？不可考是何意？”

皇帝一双颊，似把思绪也搓成了曲折致的一团。他努力检剥离，终是力不从心地长叹：“免死，抄没家资，边的边，官卖的官卖。至于颖妃，朕自有置，且容朕想一想。”

皇帝：“依你该如何呢？”

皇帝微微冷笑：“朕便知你没有用刑，你不用刑，能问什么实情？众人自然都推说不知。”

皇帝微微沉，颔首：“罢了。那就改为堂议好了，朱大人去代朕听一听。”我正要推辞，他又，“你不必面，就在后面坐着，好生记下来，回来一五一十告诉朕。”又向小简，“让他们把政事堂好好布置一下。”小简去传命，我只得领旨。

施哲：“咸平十七年史家在朝廷放新币一事上的非法获利已不可考。”

皇帝：“传旨，降颖妃史氏为嫔，降居侧殿，俸秩降一等。”小内监赶忙去传旨了。

颖妃自为妃以来，可说从无过犯。我缓缓放下笔，起叹息：“陛下不该置颖妃娘娘。”

小内监搬了绣墩来，施哲缓缓坐下，面凝重，又似在思索：“陛下所言甚是。所以臣非到圣上召见或万不得已，是不会面圣的。”

我又教寿写了一个“何”字，也不抬：“我猜的，随便一听便好。”寿抓着那张“何”字，念念有词：“何……何……为何？为何？”

皇帝：“有罪证了么？”

为何？皇帝特意将两封灾异急报丢给封羽和苏令置，便是在暗示他们引咎辞职。因为形势得皇帝不得已立了曜为皇太，他心中很不痛快。两位丞相也知趣，竟毫不留恋相位。其实辞官并不要，只要命还在，他们于新君有定策之功，一定会在曜那里获得丰厚的回报。

自从皇帝下定决心立曜为太，便了气一般，懒怠再置奏章了，只在巳正到午正听政一个时辰。中秋临近，中饮宴显著多了起来，他喜在宴席上看几个孩跑来跑去，甚至拖着病气吁吁地下去捉他们。自然，更少不了玉枢曼妙的歌舞和师广日的琴声助兴。有两次，我在宴上得知有急报送中，不得不离宴置。皇帝挥挥手命我自去，依旧沉浸在诗酒歌舞中乐此不疲。

施哲忙：“陛下圣明。”

施哲：“史家还有一罪。史慕义在崇州造谣，说国家要改币制，引得价腾踊，史慕义获利颇丰，这条罪证据确凿，无可抵赖。参照旧年赵雩造谣抄卖纸钞的罪，该抄家死。”

施哲：“启禀陛下，廷议旷日持久，只怕龙吃不消。臣以为，还是在政事堂议为好，只要写个奏报上来，陛下慢慢斟酌便是。”

皇帝笑：“那就依你，此事可议。”说罢转向小简，“传旨三司，着与尚书省廷议铜铁专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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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究竟何事？”

皇帝凝视片刻，施哲也不回避。好一会儿，皇帝支起，哧的一笑：“整个朝中，也只有你敢和朕这样说话——连你哥哥也不敢的。”施哲一揖。皇帝接着，“既然你说史家无罪，那就无罪吧。”

施哲笑：“陛下不以财治人之罪，实是仁圣之君。依微臣浅见，铜可铸币，哪怕严刑峻法禁止私铸，只要准许民间开矿，便与铸币无益。史家借此获利，正因为此。”

皇帝：“朕已经饶恕了她的家人，就是让她将功折过的。若对她秩依旧，恐天下人不平。”

皇帝嗯了一声：“依你说，该怎么办？”

施哲：“若圣上将此事给御史台，自然是依法严办。”

施哲起笑：“臣的确没有用刑。容臣斗胆请教圣上，圣上真的想让臣用刑么？”

“颖妃娘娘是我大昭的功臣，若非她想来放钞的法，又助陛下整治土豪，如何能在数年之间就天下一统？娘娘多年，家中的事恐无法全然知晓，尤其是作犯科之事。所谓‘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不求备于众’[229]。更何况……”忽然想起当年我和史易珠谈论封羽父女的罪来，不禁慨，“‘父兄弟，罪不相及’，史家男人的罪不当由颖妃娘娘来承受。”

“为何？”

施哲：“是关于颖妃娘娘的，事关闱，臣不敢擅自置。”原来颖妃父兄的罪，是施哲在查。也是，自施哲官场，凡与皇家密切相关的案件，哪一桩不是施哲奉命查？

皇帝这才睁开：“百官之中，朕最怕你这个御使大夫来。你一来，说明朝中又哪里不好了，非要说给朕听。罢了，你坐着说，朕歪着听，彼此都省力。”

他既然早有决断，又何必来问我？也罢，最多不过是降位罚俸、禁足思过，还能将颖妃打冷么？我微笑：“一切但凭圣断。”

皇帝：“颖妃筹措军饷，揭发国蠹有功，朕怎忍心将她的家人治罪？”

皇帝虽合着睛，却似乎听到我和施哲无言的谈，抚一抚尖瘦的下颌，微笑：“怎么？寻月未见，朕已经病得你认不来了？”

施哲躬：“陛下气不佳，还请保重龙。”

施哲：“臣以为，当禁铜，由国家专榷。老曰：‘不见可，使心不。’[228]朝廷法令不全而望民自律，臣窃以为不可。”

颖嫔。易珠初时，便被封为颖嫔，七八年下来，竟又回到了原。不，或许还不如当初。至少那一夜，她是一枝独秀的。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