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殿下要听实情，也无不可。五年前启来瞧我，劝玉机嫁王府，玉机没有应承。启虽直，心思却。我与她多年情分，实不忍她猜度与伤怀。故此殿下与玉机还是不见为好。”

旸忽然伸臂拦住我，冷笑：“孤不明白。七年前孤与君侯在汴河上说话的时候还相安无事，久别重逢，当兴才是。君侯因何冷淡至此？”

我扬眸坦然：“当年有幸为殿下略效绵力，是受熙平大长公主所托。再者，舍弟慕殿下的恩情，也曾嘱咐过玉机，一定要尽力搭救。与殿下在汴河上长谈，是因为殿下问也不问便上了船，玉机正是循礼，才没有无礼驱赶。至于昌王，玉机没有这样大的本事救他，是太后——”

银杏还要劝，我冷冷：“这是家规，不得异议！”

绿萼：“简公公说，只因陛下午间梦见思幽皇后一言不发地站在面前，浑漉漉地滴。故此心中不安，要去瞧一瞧。”

我忙：“殿下恕罪。”又退步行礼，“玉机这便告辞了。”

我本想反驳两句，客两句，再宽两句。谁知话到嘴边只剩淡淡的几个字：“无可悲喜？也是呢。”

旸忙从挂在鞍左侧的包袱中取一席黑毡斗篷，舒臂为我披上。我下意识地格开他的右臂，：“殿下不必费心。”因这些年随刘钜学过三招两式，这一下用力过猛，竟令他的右臂甩开半尺，斗篷飘落在地。旸颇为意外，呆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拾起斗篷。

我愈加不解：“简公公难没有说，圣上因何突然想拜祭？”

回到兴隆里，已近亥时。奔波一日，心俱疲，一回府便和衣倒在西耳室的榻上一动不动。屋里显是烧过了火盆，还透着陈清苦酸香的气息，不一会儿，领已了一层汗。绿萼带着两个丫轻手轻脚地走来，：“婢服侍姑娘洗漱，姑娘早些歇息吧。”

脑海中蓦地闪过三位公主浑透的情景。白衣浸染成云，透着金沙池惨惨的绿。六颗眸空黝，散无数飞芒刺心。我一时窒闷，嫌恶：“浑滴？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这样

旸哈哈一笑：“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芳馨是怎么死的？你边的钱是如何重伤的？当年你在光殿抗旨，在雨中跪了一夜，险些病死，难都忘记了？你敢说，你抗旨不是为了于锦素和苗氏？！你若循礼，又何必将自己置于瓜田李下的境地，一力承担他所有的怒气？！”

旸甚是诧异，不禁拧起了眉：“竟有此事？！”

为昌平郡王抗旨的内情，除了绿萼和小钱，我再没有向第三个人提起。我颇为震惊：“殿下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我奇：“明天也并不是什么大日，圣上怎么忽然想起来要祭扫？莫非是特意带新后前去拜祭母后？”

绿萼：“简公公说了，皇后不去，后也无一人跟着去，只有姑娘一人伴驾。”

旸：“你不必理会我是如何知的。旁人不知你的苦，难我也不知？七年了，你我好容易才能见一面，你竟要与我‘循礼’？当真好笑！”说罢迫近一步，“你今日这般，究竟是为何？孤要知实情！”

我冷冷：“那便回去查清楚是谁和朱云说了这些话，罚他半年的月例，永远不许他二门。”

银杏和跟随旸的几个小厮远远地站在岔路，各自提着灯焦急等候，安静得不知所措。我的气微凉：“玉机不过循礼罢了。”

【第十三节如有王者】

旸：“孤并不知晓此事。儿竟然——”

我哼了一声：“我就是太宽和了，他们才敢如此没规矩，擅自我的行踪。告诉府里，再有下次，就撵府去。横竖有淳县侯府接着，饿不死。”

绿萼一面折起斗篷，一面柔声：“姑娘，今日简公公来传旨，明日陛下要去祭扫思幽皇后，命姑娘前去伴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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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事过境迁，不提也罢。玉机告辞了。”说罢行了一礼，也不回地登车远去。

银杏眸光一颤，笑容有些僵：“姑娘说笑了。咱们府里的人怎么能和信王殿下说上话？想来是公来问，他们才说的。”

走村，车夫和家中几个小厮早已好车等着我了。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漆黑的风把车前的羊角灯一线冷烟，寒意自骨髓散肌肤。我周一颤。

京中盛传新平郡侯将要嫁给一个江湖浪，猜测不堪耳。不想连旸也来嘲讽我，我既觉失望，又哀凉：“殿下此言何意？”

旸冷笑：“礼？堂堂新平郡侯也要循礼行事么？”

我不理会她，只问：“我与泰宁君去白云庵的事情，是谁多告诉了信王？”

银杏倒一凉气：“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姑娘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姑娘对婢们从来不曾如此严厉。罚半年的月例，还教人怎么活？”

我懒懒地坐起，微微松开斗篷的衣带：“今日府中有事么？”

车行了许久，也没有听见蹄声和鸾铃声。银杏拨开纱帘，笔直一线黑暗冲破帘。银杏叹：“信王殿下是不准备回城了么？”

心中蓦然酸。我的风光与荣耀，上至母亲，下直府中洒扫的仆庸，哪怕是我的仇敌，都可分享一二。然而我的艰辛、苦楚、煎熬与肮脏，除却父亲与芳馨，也只有前之人，才明白些许。灯光洒亮裙角，不想这幽寒的初冬之夜，还有这样一捧温的火光。

我亦愕然：“难殿下不知？”

旸的目光并无闪避：“所谓‘循礼’，无非是说，孤已有妻儿，不当再与君侯多亲近。只是七年前孤便已有妻儿了，那时君侯为何肯冒死将孤从黄门狱中救来，为何与孤在汴河上长谈？当年天气之事，君侯为救昌王险些病死，又费心周旋于先帝父之间，为此言鼎沸，至今不熄。好容易到今时今日，君侯再不必畏惧人言，倒说要循礼？究竟是何理？”

他轻轻掸去尘土，垂目苦笑：“这五年不在京中官，君侯的脾气和力气都见长。”

旸却不以为然：“孟云：‘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由之而不知其者，众也。’[43]孤所践，亦不过众生常，无可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