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余去集市买了新鲜的羊，裴一问价格，方知他被铺欺了价，心疼：“旁人买羊都是二十文一斤，到你这儿就得要二十五文，十斤的羊平白被他多诓了五十文，当净莲司的银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他低低：“我要走了，今日朝会，还有许多事要上奏待。”

难得有这样长的假期，司中吏员大多归家团圆去了，只有负责监察情报的司监堂一脉及沙迦、乌至等异族人还留守司中。

她大约已知晓自己的伤势，贺兰慎顿了会儿，才说：“好。”

“行了，我又不是生你的气。”裴屈指弹了弹靳余光洁的脑门，笑着吩咐，“把羊给乌至罢，去唤阿婵来用膳。还有，明日你穿着净莲司的吏服再去铺中一趟，看那屠见到你衣裳上的紫

见到裴的面容，贺兰慎中的锋利警戒才渐渐散去，手撑着额舒了气，嘶哑：“……儿？”

贺兰慎大概还未睡醒，给他脸时就默默仰面，给他手时就合抬手，乖巧得不像话。闻言他摇了摇，哑声问：“几时了？”

一夜安睡。

裴‘唔’了声，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模糊问了句：“你建树颇丰，又这般勤奋认真，新皇帝会升你官儿么？”

“不知，我亦不在乎这些虚名。”贺兰慎诚实，又问，“你可希望我留在长安？”

觉察到贺兰慎语气的不对，裴伸手抚了抚他的脸庞，笑：“你不开心作甚？我随一问，又不是赶你走。对了，你还是回永乐里的宅邸住么？还来不来我这儿？”

等了会儿不见动静，裴眯着好笑：“快到卯的时辰了，怎的还不走？”

贺兰慎语气稍缓，答：“我已离开净莲司，再来这不太方便。”

贺兰慎伸手从榻边小案上取了冷茶漱，复又躺下，闭目：“明日卯时要面圣。”

裴打了个哈欠，想了想：“既希望，又不太希望。”

裴冬日寒，手脚冰冷，往时都要备好汤婆手足方能睡。但今夜贺兰慎在边，被窝中十分温，裴忍不住把手脚都缠在他上汲取意，舒服得直叹气。

贺兰慎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遂沉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她这般发问，贺兰慎语气更为低沉，显些许落寞：“三月，开后。”

话音刚落，前一片黑影落下，贺兰慎在她上轻轻一咬，：“你再睡会，待军务理完毕，我再来找你。”

裴并非温柔细致之人，照顾人时也是枝大叶的，胡给贺兰慎的脸上抹了一番，又拉起他的手掌净，问：“饿了大半天了罢？灶上着羹汤，吃一？”

得知自己被骗的靳余提着羊，垂丧气跟在裴后，懊恼：“他说是回纥羊，要卖贵些，我才……”

外间的炭炉上正沸，裴将倒铜盆中，转而换上从膳房顺来的羹汤温在小灶上，以便贺兰慎睡醒后果腹。大概是打洗漱的声音略大，贺兰慎猝然从睡梦中惊醒，警觉坐起，目光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满是戒备。

他不知何时又醒了，正静静地望着她。裴笑了声，将搁在他腹取的手缩回来，“你上很和，忍不住就想抱着睡。”

新君登基，朝中局势不稳，矛盾颇多，她怕贺兰慎夹杂其间左右为难，以至于引火上。

不知过了多久，裴隐约察觉到侧有下榻穿衣的窸窣声，不多时，一个温的吻小心翼翼落在了上。

她先去密阁吩咐朱雀留意州及李敬业的动静，而后转去师忘情那儿要了几瓶祛疤生肌的药膏，夜里理完公文再回到寝房，贺兰慎依旧熟睡未醒。

贺兰慎依旧：“好。”

裴颔首：“那行，外间的小炉上还煨着羹汤，你吃完再去。那边案几上的药瓶是给你留的，祛疤效果极佳，你一并带走，以备不时之需。”

傍晚下了小雪，苍白的灯笼投下三尺光，映着黛蓝的夜和飘飞的白雪，颇有几分风雅情趣。国丧期间不能娱乐宴饮，裴便让膳房了几桌家常小菜，请留守司中的吏员一同过节。

“亥时罢，方才不久才听闻外传来二更天的梆声。”裴答。

贺兰慎没说话，只是换了个侧躺的姿势，伸手将她揽怀中。

如此一来两人的挨得极近，发丝缠到一起，愈发舒坦炙，裴甚至能听到他有力的心声。

他长途奔波劳累，三个时辰本不够休息。裴便也不勉他起来用膳，起去外间炉灶里加了两块炭，这才解了外衣在贺兰慎边睡下。

天后与新君之间，总要死一批人才能稳住局势的，她不希望贺兰慎卷其中。他太年轻，亦太净，不到像她这般圆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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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昏暗，裴睁开，一抬便撞见贺兰慎的视线，那摇曳的光落在他中，温柔而又静谧。

难怪方才他怎么也不肯脱下这最后一件衣裳，或许，他上看不见的其它的地方，也都密布着大小不一、浅不同的伤痕罢。

大小的圆形伤疤，疤痕很新，观其形状多半是箭伤，距离心脏仅一寸之隔。裴甚至能想象，在烽火狼烟、尸山血海的战场上，这一箭该是怎样的凶险万分……

裴掩哈欠：“我就不送你啦！”

裴垂看了箭伤许久，又想起贺兰慎忍疲惫捂住衣裳的神情，心中泛起一难以言说的酸楚闷疼。她没有继续翻开别的伤痕，而是轻轻为他合拢衣襟，掖好被角，这才小心越过熟睡的贺兰慎，将散一地的衣裳捡起披上，推门去。

裴笑着，心中柔万分，挥挥手：“走罢走罢。”

上元夜，又是国丧期内，中休朝，连带着净莲司也跟着闲暇起来。

熟悉的气息，裴慵懒地哼了声，抬手揽住始作俑者的脖颈，睁笑：“贺兰大人这意思，是想要把昨天欠上的补上？”

天还未亮，油灯已燃到尽，屋内光线幽暗，贺兰慎的眸格外亮。

贺兰慎替她仔细掖好被，这才推门走了去。

开后突厥草丰盈，军粮充足，常扰边境，故而须有猛将坐镇，直到秋冬歇战为止。

“是我。”裴料想他多半是在边生活久了，须时刻提防着敌军犯，以至于一时卸不去张。她将铜盆端内间，坐在榻边拧了帕，拉开贺兰慎的手给他脸，“放松，你在我的房中，不是在战场上。”

裴侧，撑着脑袋问：“若不留在长安，你何时回朔州？”

裴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一边脸一边绕内间，望着贺兰慎：“吵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