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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江晏邀请少东家故人助战(6/7)

1

我没送过江晏太特别的东西。

只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玉佩。

小玉佩而已,他一定不会猜我多余的心思。

自善妙洲之后,我不信佛,也不信。

可在与江晏分离的无数个日夜中,每每担心他的安危,我便成为教派的信徒。

我连天地都不跪,只跪父,跪英烈。

可那日……我还是认真走上了浮戏山,跪在诸天君下,请长为那枚我亲自雕刻的玉佩开光。

我练习了很多遍。

在大相国寺每日不是参阅《太平武墓》,便是刻玉。

那段岁月,心里大概较着一劲。

不服输的劲——我总有一天,要比田英还大,大到能追上江晏的脚步,跟他一起。

在不能追随江晏的时光里,就为他刻玉。

下次追到他时,即便他又急着走,但我的玉能陪他,带着我的祝福。

等我能和他比肩时,我将不再祈求神佛。

我自会护他。

2

那枚玉佩在与江晏再次相逢时,送了去。

用红绳系的玉佩,被他郑重挂在了心。

之后……他又把我甩下了。

没关系,总有一天能追上的。

到那天,不需要什么玉佩,我会亲自保护他。

直到我死。

我曾听贺叔讲述过当年我父亲与江晏生死相错的过往。

够快的剑能救人,他们快不过江晏的剑,却可以调走江晏,江晏就能活。

是极了。

于是,最后一次护他时,我借鉴了父亲的法。

牢房内外,他是契丹的阶下囚,我是大宋的将军。

我怕江晏识破……所以,我没有与他相认。

我诱他喝,骗他是毒酒,他竟然一饮而尽。

一迟疑都没有——他果然视死如归。

可我不想让他死。

杀死小兵,让他离开。

他果然不同意。

于是,我告诉他,我有一个里应外合的计划。这个计划需要契丹俘虏外逃密。

他终于确认我知晓了他的伪装,却不知我知他是江晏。

所以,他中计了。

他离开了。

我给他指向的目的地是真的,暗语是真的,但阵营是假的。

接应他的不是契丹人,是燕北盟的人。

所谓的里应外合,都是假的。

将在外,朝廷不信……尤其是那位,不容我。

或许,平日的亲和都是那位表现的假象吧?

我不想第二个李筠,却也不想其他忠于那位的将士被成李筠。

唯死,可解僵局。

3

死后是怎样的世界?

是空寂的竹林。

无尽的竹林,走着,走着,怎么也到不了尽。

远方有振剑的嗡鸣。

尖锐不止。

我持剑寻去,在竹林看见了他的影。

他又换脸了。

陌生的面容,熟悉的剑法。

他已至弩之末,单膝跪地,受重伤。

周围光怪陆离,他的对面,是带着兽面的敌人。

战。

保护他,是本能。

无论何时何地。

血战许久,那怪忽而化作无数纸人。

被包围了。

江晏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怔怔地看着我。

“小心!”

为他挡去暗箭。

战况急,无瑕分心。

他呛了一血,忽而说了一句话。

是破阵的方位。

我与他合无间,总算战胜敌。

纸人消散,方才看清此环境,似是一陵寝地。

方才杀的,都是些巫术相关的间玩意。

挽了一个剑,归剑鞘。

“阿喆……”

我刚回过,他就抱住了我。

冰冷,,却手可及。

我这才发现,他穿着山文甲,模糊了生死的界限。

陈叔不在他的边吗?他遇到了什么困难,竟然独自面对?

“晏哥……”

江晏……

他没有应答,只死死抱着。

他瘦了。

我揽住他的背,在他颈侧轻蹭。

低,在他颈间红绳旁,偷偷印下一吻。

4

太久没看见他了。

本以为人死万事空,没想到受困竹海。

漫无目的地走着,每一步都在思念。

思念最多的,就是江晏。

两隔,本以为再也见不着他,没想到……

是苍天怜我么?

时间快到了。

“晏哥,这里不安全……你快走吧。”

他没放手。

没放手,我就当你默许了。

我搂他,在他颈侧继续留下细密的吻。

“阿喆……”

他似乎想把我推开,又似乎想把我抱。

时间已经到了。

他穿过了我,我也穿过了他。

抱不住他了。

回过,只见江晏踉跄,怀中空。

“阿喆!”

呼喊的声音淡去了,周围的景也淡去了,他的影也不见了。

竹林偌大,仅我一人。

方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吗?

是我,念他成痴了吧?

继续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又闻剑鸣。

前去,只见竹林,一名黑衣人拄剑而起。

周围围攻者无数,皆是契丹军士的装扮。

周围景象变换,似乎来到了战场。

那黑衣人一人血战,动作逐渐吃力。

是无名剑法。

我毫不犹豫地加战局,与他一应对源源不断敌人。

我不是人,我不会累,我的剑永远不会慢。

黑衣人越渐迟钝,我揽住他,带他离开重围。

战场太大,哪都在杀人。

宋军和契丹人杀作一团,已然成了混战。

显然,契丹胜利在望。

这样的局势,没必要再牺牲了。

领兵之人是谁?

我寻不着。

只能带着江晏撤退到边缘安全之地。

他已经昏迷了。

我忙为他急止血。

撕下他的里襟为他裹伤,只见他心,我赠他的玉佩,染了血。

他腹背皆伤,不论怎样包扎,都很快渗透一片。

他比之前更虚弱了。

鬓发生白,底青黑,满脸血污。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

“阿喆……你来接我走么?”

我是来接他走的吗?

“我来护你……别多想。”我岔开话题,“陈叔呢?”

“他……死了。”

江晏不愿多言。

原是如此。

江晏早已孤一人。

“阿喆……带我走吧……”

5

我无能为力。

“好,我带你走。”

他死在我怀里。

离传来,我再度回到了竹林中。

没有战场,没有江晏……

我为何在这里?

我答应过江晏,要带他走。

我得离开这里。

我向前寻去,无穷无尽的竹林似乎有了边界。

我发现了一座茅草屋。

那人,在这里。

“江晏。”

他猛地回,竟是年轻时的模样,我从未见过的,青涩稚的模样。

这是江晏心里最期待回到到岁月吗?

“你……你是谁?”

他不记得我了。

在他这个年纪,我……还没生吧?

“王喆。”

他没有反应,他的确不记得我了。

他最想停留的时光里,没有我。

罢了……他喜就好。

我明白,我的现,意味着中渡桥之变已发生,意味着他已亲手杀了父亲,意味着他从军中人见人的小将军变成了千里逃亡的江湖人。

这对江晏而言太痛了。

他想停留在过去,停留在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

只是不记得我而已……我能接受的。

让他重新认识一遍我就好了。

“王汪,双吉喆,个朋友?”

“江晏,海清河晏的晏。”

6

“站着什么呀?屋去?”

江晏一愣:“这是你家?”

这是……这是年幼时,江晏带我长大的地方。

“是啊,我家。”

我率先踏屋。

都鬼了,怎么还心闷酸?

屋里陈设犹如旧时……

我赶寻了一块布,将王清的牌位罩了起来。

穿帮了可就不好了。

江晏好不容易忘记,何必又让他想起来?若是想起来,他或许就见不到父亲了。

“这有酒,喝!”

我将离人泪抛给他。

他盘坐在席上,拧开酒一饮。

“……好酒。有些熟悉,叫什么名字?”

“离……你它什么名字,好喝不就得了?”

我怕说离人泪,会让他记起后来的事。

“这个地方……我好像住过。”

江晏一边喝酒,一边打量室内。

“哎,房不就那几个构造,熟正常。”我转移话题,“哎,你方才站在院里,在什么?”

“我……好像在等人……”

“等谁?”

“来接我的人。”

“谁接你?”

他看了我一,摇摇酒坛,又撇开:“不记得了。”

“不记得谁来接你,你就在这一直等?万一……随便来个人,要拐你走,你不也就跟着走了?”

江晏摇,仰豪饮:“……我能分辨来者善否。”

“好吧。那你知接你的人,要带你去哪里吗?”

江晏一顿:“我……”

他忽而神一利:“我要去北面行营。”

他酒也不喝了,提剑快步走屋外,却又在偌大的竹林中止步。

他辨不清方向。

我跟去时,他正好转:“你就是接应我的人吧?快带我去北面行营!”

7

“别急。”我随意走了一条路,“你可要去……王清将军帐下?”

“我要救义父……”

“王清将军安好。如今并非战时,将军许是在校场练兵士。”

我毕竟有几年军旅,毫无负担地胡说八,也不怕馅。

至于为什么胡诌……

还不是怕江晏越担心什么,越会看到什么。

如果骗他一切都没发生……或许,他能看到更好的过去。

说不定,我也能看见我的父亲。

“没开战?”江晏瞪我。

“没开,你怔了。”

江晏低下,闷声赶路。

我走在前,心里也没底。

很快,我们来到了竹林边缘。

山下,正是北面行营。

士兵果真在练,一切井井有条。

我松了一气,走向熟悉又陌生的营地。

“江晏!”

营门有人摇扇。

竟是陈叔。

年轻的陈叔,当真风倜傥。

“你躲哪去了,在军营也逮不着你?”陈奚问。

“我……”江晏想不起来。

我不敢让他细想,怕他发现端倪。

“竹林有迷阵,他迷路了。我带他过来。”我向陈奚抱拳,“你是江晏的挚友,陈奚?”

“你也听说过我?”陈奚的扇一顿。

“小将军的朋友,谁不知呢?”

我不能多聊。

毕竟……我所知的,有关江晏的过往,大多来自于贺叔。

我不是亲历者,言多必失。

“路也带到了……”我转看向江晏,正要与他告别,他忽而上前一步。

“……不如在营中小憩片刻,我请你喝酒。”

“啊……好,好啊……”

8

我以客人的份在行营里转悠。

军营里,有的地方熟悉,有的地方陌生。

或许是合我与江晏二人的记忆生成的吧?

“来,喝酒。”江晏将酒抛给我。

真的能喝吗?

我开了酒,品了一。

似乎喝过……在河西?还是燕北?

记起来了。

“满江红?”

陈奚笑起来:“汪喆兄弟也是懂酒的人。这可是狂澜掌门送来的满江红,在军营都快堆成山了。”

“时掌门经常给王将军送酒?”

江晏:“义父和时大哥好,常常送酒。只是义父军中有令,不得饮酒。这些酒就在仓库里堆着——”

“最终成了江晏的私藏。”陈奚笑着补充。

“哪有……明明你也喝了。”江晏反驳,话语却没半杀伤力。

原来,江晏年少时这般可。

幸好。

幸好瞒住了他,他才能无忧无虑。

他忘了我又如何?

若不是忘了我,我又如何能借此机会,一窥他的过去?

三人就着酒谈天说地,没一会,就有小兵来请,原是王清听说江晏带了客人,招呼一起吃晚饭。

我要见到我父亲了么?

9

在将军祠认王清就是我父亲后,我一直将雕塑的面容当我父亲的面容。

我知,雕塑总是有一定程度的夸张成分。

可……可未免太夸张了。

我没想到,江晏记忆里的王清,如此年轻,如此俊朗。

这真是我父亲吗?

“义父,这就是竹林中指我走迷阵的少侠,汪喆。”

“汪喆?这名字好……”王清一顿,“这杯敬汪少侠!若无汪少侠,晏儿寻不着回家的路,亲卫营又得漫山遍野寻他了。”

回家的路么?

“举手之劳。”

两杯相撞,一饮而尽。

虽是父,不能相认。

王清又说了许多江晏以前的事,说得江晏都不好意思了。

总结大意:江晏是我义,虽住在军中却并无军衔,成天渴望大侠,天天漫山遍野跑,迎有空来找江晏玩。

我能如何?

自然笑着应下。

吃饱喝足,王清还有事,这宴席自然就散了。

“江晏,听闻西山山里有虎娃,明日不如结伴一探?”

陈奚率先发了邀约。

“嗯。”江晏看我,“汪喆,我们一起?”

“啊……好……好啊……”

晚上睡在军营,江晏安排住。

我与一个瘦瘦的少年挤一间。

再看陈奚……他轻车熟路地了江晏的房间!

“你也是江晏的朋友?”

那少年询问。

我回过神来。

“算是吧……你叫什么名字?”

“贺然。”

贺叔?!

此时贺然的双未瞎,看上去倒是幽。

“你也看不惯那姓陈的?”贺然肯定。

“他……他怎么去了江晏的房间?”

“哼,酸文人,想和江晏秉烛夜话,抵足而眠吧!”

可恶!

10

再看不惯陈奚,也不能否认将来陈奚千里单骑救江晏,情义重。

若无陈奚,或许没有后来的江晏,更没有后来的我。

这一切不过幻梦。

我活着时能容忍陈奚,死了,又岂会与那残影计较?

他是江晏放在心上的人,伤害他,就是伤害江晏。

所以……我忍。

当真忍得了吗?

西山一战,他们合无间。

虽然江晏与我也算有默契……可……

心里就是难受。

难受什么?

陈奚能早于我陪江晏多少年?

不过早我几年罢了……江晏可是陪了我十多年。

可……每当看到他们并肩而战,就想到陈奚和江晏共敌的时光,远超我与江晏。

……那又如何?

江晏的无名剑法,只传给了我。陈奚可不会。

生前明明和陈奚打过,向他百般炫耀过无名剑法……如今死了,我还是想炫耀。

但我不能用。

用了,江晏就会想起一切,他就会痛苦。

我又怎么忍心呢?

“汪兄弟好剑法,原来师承孤云。”陈奚摇扇,“昨夜江晏还说那竹林空旷无边,永无止境。若是孤云弟布阵,便也不怪了。”

陈奚竟将我当成孤云门人了。

可惜,我只是偷师而已,并非孤云门人。

但这个误会……也不必戳破。

“这虎娃不够,听闻更西边还有石人阵,不如我们共往?”江晏已经想好了下一个讨教对象。

“走!”陈奚欣然应允。

江晏看向我。

“……好。”

11

时间的逝并不明显。

与江晏陈奚从东山打到西山,南山打到北山。三人合力,未曾一败。

他们还喜收集东西。

草药啊,矿石啊,啊……跟我过去一样。

遇到弹琴的,陈奚要去比比。

遇到投壶的,江晏要去比比。

我呢,逢猫必摸,逢必捉,遇到蹊跷绝不放过。

这样看……我长大的路,何尝不是江晏走过的路?

三人游到最后,整片区域都摸透了,只差……我来时那片竹林了。

不知为何,我隐约觉,那不是江晏该探查的地方。

一旦探查,就会梦醒。

“竹林有什么好探的,不去。”

“都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汪吉吉,你作为竹林小屋的东主,更该带我们逛逛啊……哦~莫非,竹林中有什么秘密?”陈奚已经给我取名了。

“没有秘密,不去。”我拒绝。

“那……江晏,我们前去一探?”

“嘿,你们怎么还不请自来了?”我在石上站起来,“说了,你们两个都不许!”

“为什么?”江晏问。

“里面有迷阵。”

“可是有你啊!”

他们还当我是孤云弟,能够破阵。

破个狗阵。

“竹林……竹林是我师父休憩之所。我能带你们竹林,却不能带你们竹林。如果非要去……先打过我,一对一。”

我剑。

气氛一时凝重。

“哎,不去就不去。”陈奚摇扇走了。

“奚他……他不知详情……汪兄弟莫怪罪。”江晏也走了。

去追陈奚了。

我守在竹林,不敢迈,也不敢离去。

迈去,怕再也不来,看不见江晏。

离去,怕江晏又来,一切好成了黄粱一梦。

于是我一直守在这。

这算什么?

守梦人?

12

我低估了江晏。

我以为,只是陈奚想去而已。

却忘了……哪怕是这个“陈奚”,也是受江晏内心影响的“陈奚”,是他印象里的投影。

因此,“陈奚”想去,就是江晏想去。

我自己都是个不见黄河心不死的,何况他?

我越瞒着,越守着,年少的江晏越好奇。

我逮住他很多次,他不想和我撕破脸,都主动退让离去。

可人总有失手的时候。

这一次,我拦迟了。

等我追竹林,再转——竹林外的山河,已经消失不见了。

只有空寂的竹林,一望无际的竹海。

我追向茅草屋,见江晏推开了门。

我追门。

“住手!”

晚了。

只见江晏用剑尖挑落了牌位上的布。

牌位上的字很模糊,小时候的我本辨认不,但难免江晏想起一切。

我甚至不敢叫他。

万籁俱静。

良久……

“这就是你瞒我的原因?”

我不知他到底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

“随意动别人家里的东西……不太好吧?”

“王喆……”

江晏转过。

他不再是少年时的面容,而是……我熟悉的江叔。

他记起来了。

他还是记起来了。

13

他想说什么?

怪我不该瞒他吗?

可我……只是想让他,不那么痛苦而已。

我错了吗?

我忍着他忘记我,忍着他和陈奚形影不离,我为了谁?

还是说,他不想让我知他的过往?

我质问不,我害怕听答案。

我转离开。

“王喆!”

肚一……

往常,都是江晏先离开,我从后抱住他,百般耍赖不让他走。

原来,江晏也会这样抱我,拦我。

“你去哪?”

“去竹林。”

“……如果我不闯来,你是不是一直不让我想起?”

“忘记是件好事。”

“好事?”

“对啊。这样……你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那你在难过什么?”

“我哪难过?我没难过啊?”

他搭住我的双肩,带着我转。

小时候,我仰望他。

现在……我平视他。

“怎么了,江叔?”我笑起来,“不会是……在我面前年轻恣意的一面,江叔害羞了吧?”

自从和江晏摊牌,承认自己知世后,我很少叫江晏江叔了。

除去偶尔撒求情时会叫上几句江叔,其他时候,我更喜顽地叫他晏哥,他本就是我的义兄。

当然,在心里,我一直直呼其名。

如今又用上江叔这个称呼……说不上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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