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往事

与镇民认知里那个已经须发白的老人不同，辛西娅的印象中，神父是一个青年人。

在她刚刚结束初映时，混的记忆中，就是这样一个有些古板的青年人，笨拙地抱着她唱着走调的安眠曲，安抚着她因现实与梦境织而产生的惶惑。

他唱得很难听，但比任何技巧超的游诗人的演唱都更能让她安心。

辛西娅跪坐在墓碑前，拂去石材表面沾染的薄土，将额靠了上去，像是幼时依靠教士的怀中，汲取着温度，让心平静下来。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换她将温带给这位亦师亦父的长辈。

恰逢此时，酝酿了许久的碎雪终于从云端飘落，在微弱的月下如星尘闪烁。

一片雪飘落在辛西娅微垂的长睫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即使如此，她也看清了墓碑上刻绘的文字。

贝弗洛·

485NR——562NR

人类的寿命是如此短暂，一个仍会因为年轻姑娘抛媚而脸红无措的青年教士，转就成为了埋于六英尺之下的骸骨。

辛西娅想到，为了悼念他、艾丽莎以及其他的教内同胞，她应该拿起鲁特琴唱一首安魂的曲目。

但是她太累了，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空了她的力气，她甚至无法坐起，只能倚靠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艾丽莎与神父的墓碑。

就好像他们仍陪着她一样。

在得知她常驻无冬城后，艾丽莎与她时有通信。

今年的丰收节前，艾丽莎来信告诉她，曾经伙伴芬利的孙女即将满月，计划在丰收节当天让神父为她洗礼，邀请她回来观礼。

信里隐晦地提到了某位老人很想念她——作为他收养的第一个也是最久的孩，她对神父而言意义非凡。

她一直都知这。

但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彼时竖琴手的工作正让她焦烂额；而芬利那个讨厌鬼四十多年前在帮厨的时候，故意往面包里加莳萝碎。

她讨厌莳萝，为此整整啃了一个月的麦饼。

她很记仇，她决定放芬利鸽，等到他的孙女周岁的时候再去。

那时候莫拉卡尔应该也从陆斯坎回来了，她可以直接把包袱扔回给他，再到鹰巢隘住上几个月。

已经年近四十的修女艾丽莎得到她的回信后，依然像当年那个把她当的小女孩一样，在信里展现了不符合年龄的幼稚。

她半真半假地痛斥辛西娅的无情，并表示如果她忘了自己的承诺，她就带着教典来无冬城，让辛西娅把其中第五章涉及诚信的那分朝上一百遍，再在神殿一个月义工，不然她就再也别想泪石神殿的大门。

辛西娅自认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但这次，她永远地失约了。

细雪落在她的脸庞，化的珠汇成了细，顺着脸颊滴落，如同她在泪。

只是她没有哭，她仍然噙着笑意，贴着冰冷的岩石呢喃着，像是孩对着父母讲述着近日的趣事。

雪落的时候会格外寂静，辛西娅喜这寂静，仿佛这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一切的存在都来源于她的想象。

在下一个日，她会从噩梦中醒来，她仍是那个懵懂的孩，只是再一次将梦境中的前世混淆成了如今的记忆。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哭泣，赖在那个并不擅长哄孩的青年温的怀中。

如今想起来，作为被教会收养的孤儿，神父对她称得上是纵。

或许是因为与她父母的渊源，又或许人们总是会对第一个孩有所偏，总之辛西娅得到了许多其他孩没有的待遇。

她幼年时味刁钻得厉害——源于灵血统的味觉让她甚至能尝麦饼的霉味，而搭的腌对她而言更是无法下咽。她只能接受传统的灵谱，比如面包与果这类味清淡，细腻的。

然而北地，哭泣之神的教会又以苦行作为教义，除了园里生长的那一小片醋栗，教士们自己都很少能品尝到果的滋味。

醋栗这果，拥有着与可外表极为不符的酸涩，被哄劝着尝了一两颗之后，她就再也不肯，没多久就饿得直哭。

见着这孩就要被养死，年轻的教士急得发一把把掉，连夜去镇民家里收了些他们在山上采到的莓果，解了燃眉之急。

但这也不是长远之计——野果数量有限，并且受时令影响严重。教会也不可能为了这个孩开个小灶。

无奈之下他只得临时研究起了炼金术，从典籍中找到了能骗过的药剂，加到了辛西娅的饮里。

尽这个方法听起来不是那么得当，但也总算让这个挑的小朋友学会接受那些糙的。

只是可怜了当时仍是教士的贝弗洛·，在繁杂的日常工作之外，还得腾时间去炼制药剂。

辛西娅成长到二十多岁时，年仅四五岁的艾丽莎也被带到了神殿，生在富商家的女孩在父母遇害前没受过这苦，于是现了和她当时差不多的情况，不下咽导致近乎营养不良。

神父却被似乎被多年的抚养孩工作磨去了柔情，采取了大家长的惯用手段——不吃饿着，饿了自己会吃的。

看着哭得快要断气的艾丽莎，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的辛西娅产生了莫名其妙的使命，缠着神父让他教自己炼金术，让新来的小妹妹得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接受新生活。

或许也就是因此，艾丽莎对辛西娅产生了超乎常理的依赖，在晨星家寻回辛西娅时，十岁不到的她哭得如同得知恶霸要抢走自己的。

待到后来辛西娅结束那段混而不堪的经历，再次见到艾丽莎时，昔日埋她颈侧哭鼻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一位成熟可靠的修女。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寿命的差异让她们对于时间的知会产生多么大的错位。

她总想当然地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辛西娅将脸颊贴上艾丽莎的墓碑轻蹭，像是想要通过这个熟悉的温度受到故人的温，然而冰冷糙的表面得她生疼，无情地戳破了她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最终停下了动作，比飘落的雪都更为安静，微弱苍白的月光无声地淹没着她，终于让那真切寒冷浸透她的骨髓。

他们都离开了。

她的叔叔，她的艾丽莎妹妹，以及那个会故意气她的少年伙伴芬利。

一切的回忆都在这一刻落下了休止符，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不会再有人记得那些或温馨，或快乐，或辛酸的过往。

她终将带着这个地方曾经的往事独活于世，直到有一天，连她都无法分辨那些记忆的真假。

·

德里克知他该回避，留在这窥探一位女士对故去亲朋的祭典无疑是极其失礼的行为。

但于规则，或是某埋心底的隐秘情，他只是伫立于她视线之外的半个位。

风雪逐渐加剧，他有些庆幸他没有离开。

受到神力庇佑的他不会因为寒冷而受到伤害，他所站立的位置刚巧可以为她纤细的躯抵挡住一分的凌冽北风。

辛西娅倚靠着墓碑久久不语，德里克也就立于她的后沉默地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