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她连人要走的时候，都没肯对他说句真话。

一 化萤

她先死，他料理后事，再如愿以偿地消散，不是正好？

中午吃过饭，钟老爷带她去医院底下的藤萝架走，坐在院里晒了会太，后来又去近旁的江滨公园，看天鹅在浅滩划下爪印，被冲去，与偶遇的老人们聊天，又听她们唱越剧。阿娘听着听着就要打瞌睡，挂着镜绳的镜框，小和尚敲木鱼似的，一下一下低歪。

虽然最终决定从简去办，不像一些大家族的老人去世，摆上百桌的斋饭，唱几天几夜的戏，前来吊唁、一路陪到棺木土的人也不算少。

山间空气清冽，玻璃般通透。旁拥满翠绿的竹坡，底下环抱一片幽的湖，鬼气森森，似埋藏着许多殉情的往事。孤冷千尺，灼烈的光无法其中。松树遍布青苔的斑，半枯的藤蔓缠住几近脱落的树。细弱的松针托着黯然销魂的宿雨，就快要撑不下去。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所以世间再也没有凤凰了。”

但若他早知她要走，他就不提了。

但她最终没有翻，太多了，哪怕有目录，一时间也翻不过来。

老爷答：他要上班，过会就来。

第十五章　凤栖梧

终其一生，两个人总在为类似的事吵架——她心里有别人，他不服自己比她年少，至死也还是一样。

葬礼在七举行，天又下了濛濛雨。

“姜夔有什么好的？我也不喜姜夔。”他急切地语气简直像在吃醋。

杳不禁想象自己去世时的情景。钤会很难过吧，像贾珍在秦可卿的灵前痛哭，唯恨死的不是自己。也许还更加不知忌惮，故意写些暧昧的话悼亡，非教世人都知她们是怎样“情”。

阿娘过世前不久，忽然很有兴致地说，她想去旅游，去东瀛看烟大会。绍钤曾与她说过的，她觉得此生无论如何要去一次。还想再去虎跑泉许愿，去天台山参佛……既然决定要门，她神采奕奕为自己打扮，几乎一整个上午，拭，梳，又是捣鼓首饰与脂粉，神好得不行。护工陪着她试妆，打趣说，还和二十岁的小姑娘似的。她俏的神态，笑说，自己本来就是二十多岁，二十三又五十二岁。

钤说没关系，日记被写下来，归到底是想让世间看见。

化作西楼一缕云，不是一样幼稚？她以牙还牙。

翌日孟长宁启程回家，终于什么都没带走。阿娘的日记本和书画最终归还给钤。不过孟长宁闲时已整理过，手写了一份目录，旁有阿娘本人的批注。钤又稍作修订，录成电版。趁没人注意，将东西打包好带回自己家。

老爷早就营好地，阿娘最后是传统的土葬。坟上封土，葬礼就彻底宣告结束。同行前来的亲朋各自散去，她们却往反方向的山，走了很长的路。

他看向树梢，几回言又止，又恨闭上。

世界总是在变好？她从丈夫中瞧见久违的欣。当时的世，刻意中伤的恶语三人成虎，周遭的氛围日益压抑，已经有很久，丈夫不得不谨言慎行、自束拳脚，顾望人间并无知己，日复一日的情绪郁。

她将面孔一板：哪有的事？都这把年纪还说这个，羞死人。

她不服气地敲敲拐杖，你也是后生。

自此以后，年轻人来得越来越勤。起初还怕来得太多惹东家厌烦，寻千奇百怪的理由，后面熟络了，就是提着时令好不请自来。丈夫的父亲去世，她却恰好在这时节查怀，家中上下成一锅粥，也多亏这年轻人前来帮衬。

二 金丝笼

然而人的一生，当真可以被齐一标准的线约化？每个凡人不同的面貌，该在这同质化的书写里抹去？死者为大，就意味着借隐恶扬善之名，削去所有的棱角，完人妻的模？

“理由？”

阿娘家的祖上经营当铺，后来金盆洗手改了行当，事业却一直不见起，守着往日的家底坐吃山空。传至她父母的这一代，家境已是大不如前，人生大半都在为生计劳，只盼望家中四个孩都能读上书，不必再走一样的路。

她，忽然改变去旅游的主意，说想回去休息了。

这位弟看着面，年纪似与她相仿。人开朗健谈，有时却显得憨傻。他一见阿娘，就煞有介事地鞠躬，用洪亮的声音大喊“师母好”，将人吓得不轻。起来时，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着，在黝黑肤的映衬下，一亮的白牙。

亲朋面前追叙生平，只夫妻二人情义重，对改嫁一事没有只言片语。

杳有好奇日记的内容，大概因为钤说到阿娘和孟长宁，措辞用了“应该不是”。听起来不太想揣测，但又的确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端倪。正因如此他更不愿揣测，不想知真相，于阙疑的严谨说，应该不是那关系——大概率不是，也不排除是。

她假装只是在说历史上的事，“他对姜夔该有憎恨？两人在容不下浊的那方面，情与貌略相似。可偏偏是姜夔，了他不能认同的抉择，用他不能认同的方式作诗。姜夔愿意相信的净，于他早已幻灭了。”

日近西山。无云的天气，也无霞光，尤其清浅，世界满是返璞归真的净。她望向天际良久，问他“江天一无纤尘”的下句是什么。他答不上来，她似才恍然大悟：哦，你不是绍钤。她有时也分不清边的人谁是谁了。

树犹如此，但人呢？

但仪式的目的本不是保全独特，而是重复，重复同一价值、同一祝愿，确认个在群之中。泯然众人是必须，像他那样才南辕北辙。

原来江郎才尽是很恶毒的比喻，像是将凤凰引以为傲的羽去，非要他与庸常的野无二才好。

期望先于伴侣死掉，未尝不是一孩气的自私？明明两个人失去彼此都会坏掉，却怎么也不愿承受败局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不禁莞尔，“人对憎的知真是奇妙。姜夔喜庾信，可是庾信太重，他自己却太轻。有时我也分不清对你的情是怎样，更不懂你，你对我……”

平静的婚后生活持续到某天，丈夫领着他最看重的弟回家。

可以吗？日记又不是公开发表的作品。

至于他呢？他不愿在人间留一痕迹，最好是魂飞魄散，化作西楼一缕云。

……

她忘记之前要说的话。

细想来也无怪。在追述中，阿娘被塑造成一位勤俭持家、相夫教的贤妻，将世人都知的历史大事穿生平，却没提更多生活中的事。大约是殡葬公司承办业务，自有一撰写悼词的模板，碰上不同的死者，也不过就着模板填个人信息，少作修改，如同售卖工业化批量生产的成衣。

她旁敲侧击地问他究竟知多少，他却指了指日记，示意她自己翻。

群山望不见尽。风雨中的冷意似刀，将满山草木的心划得七零八落，沉在雾霭盘旋的低。她走得倦了，站在石旁暂歇。枝叶遮掩下的石面大半未被打，凹陷已盈起浅浅的潭，漂浮着两片棕黄蜷曲的落叶。他再抬起时，瞳已覆着一层莹莹的光。

现代社会的节奏没有留给人太多哀伤的时间。

四个孩，一三女，为二姊的阿娘是公认最会读书的一个，考上外地的大学。她在那边遇到第一任丈夫，是一位地方上小有德望的知识分。两人坠河，恋情很快发展到谈婚论嫁。丈夫来本地就职，她也随之退学，回来办了场很盛大的婚礼，也算是衣锦还乡，在当时颇受羡慕。

从阿娘去世那天夜里直到下葬，老爷一直循环往复地念叨着这些缘故，一遍一遍说下去，细节越来越丰满，故事也越来越动人，任谁听了都不得不叹一句，他多她啊。男人常是这样，迟来的情比草贱，此情可待成追忆。

他接着上回说到的地方，继续讲阿娘再嫁的前因后果。

“我记得小时候读《人间词话》也问过你，为何王静安推崇新学，却要逆时代之臣于旧清，至死不肯剪辫又投殉国。当时你说，你或许能理解，但难以言喻。我现在终于有懂了。神洁癖的人是难活得久远。”

他捧着她的颊侧，忽然像落雪那样轻柔地吻上来。

他一无辜地转过来，轻：“嗯？我没有说你，只是想起还很小的时候，这棵树就在了。上个月母亲给我遗书，说她想随原本的家族安葬，不愿葬在钟氏的墓地，更不想与那个人合葬。”

年轻人将丈夫视作神导师，思想或政治立场的问题也多有请教。两人在书房里长谈彻夜，阿娘敲门送去茶，竟也被视作打搅。但凡他们锁起门，余人一概禁止靠近这间房。

人家比你小十多岁，是个后生。老爷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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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着他的手，好不容易才捂得稍有度，却瞧见纤长的手背上，裂泛白的细纹被日光照得宛若鳞甲。

或许钤的想法不同。毕竟他是父亲，这样的大事本该由他主。他乐于裁定她的一生。当他为她书写墓志的时候，她才永远完整无暇地属于他。

但他反过来：“说不理由喜，当然是不喜。”

年轻人的到来，对这个家未尝不是一场解救。她又看见光照来。

他以为她只是寻常地睡一觉，明日早上又会一样醒来，说她又有了新的想法。或是因为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夜半痛得嚎哭，将陪护的人都吵醒。

两人同撑一把伞，雨珠时不时淋在肩、手臂，不宜远行的鞋也沾泥泞。

她算是懂了，为何老爷不敢让钤来碰这场葬礼，而必须给听命的若筠。看重礼数的钤会自己来许多事，写符合生平的悼词，亡母的喜好布置会场、安排礼仪，以至于葬礼全然变成另外一模样。

两个人坐车回程。

他神情严肃地思虑许久，终淡然：“你多心了。”

钤听过这番论说却嘲她，比起手可及的前更关心后事，应是旧日腐儒的遗毒。年少时这么想也无怪。年岁渐长，她自然就从这想法里毕业了。

日本有“一家心中”的说法。心中是怀有某烈情的自杀，最多是人之间的殉情。一家心中则是于某位成员的意志，全家人整整齐齐陪葬的法。也是一特殊的社会现象，中国就没有类似的文化氛围。

今天绍钤怎么没来看她？过了一会，她又问。

“对不起，我没有说。老爷对这事情很。这桩婚事，本也不是她情愿的。钟家老人对再醮的媳妇颇有芥。”

她想起一边黑一边红的合葬墓碑，不知对完全事与愿违的结果该说什么，只觉心有堵，问：“你争取了，也没法吗？”

她想起昨夜的诗集也正好读至一半。山中忽缓驾，暮雪将盈阶。她读到这句，才发觉雪是比雨更像泪的东西。千堆雪原是千堆愁怨，意难平。

也可能是反过来，他死在前面。她不敢想。世界上没有他，她的世界也就不复存在。

他立在那半朽的青松底下，只暗叹一声树犹如此。

纵是防范至此，丈夫在书房里的一些话，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有心人寻章摘句，刊登在报纸上，题为“某人近来就粮生产问题的反动言论”，毫不客气地

如果她们一同死掉，事情变成这样，又由谁来书写她们的生命？与其教不知内情的人任意曲解，果然还是信任他比较好。

她听他是暗指自己与他呛声，直言戳破：“你又在那我？”

他问她是不是有喜方才那个会念诗书的后生。

两个男人在饭桌上相谈甚，开了两坛珍藏的好酒。料定吃不完的一大桌菜，最后竟还不够。他们从久远的历史故事谈到当今的世，大展抱负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