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欣”（方线）

昭夜行剧组的拍摄基地仿佛一个自成一的微型王国，效运转。

白日，人声鼎沸，各指令、对白、械运作声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然而当夜幕沉降，大分的喧嚣便也随之褪去，只留下必要的照明和少数仍需加班赶工的区域，空气里漂浮着一倦怠却又专注的气息。

霍一喜夜晚的剧组。少了白日的纷扰，她的思绪能更清晰地聚焦在剧本和拍摄上。她独自坐在监控屏不远的一张折叠椅上，上是一件简单的炭灰领羊绒衫和同系的休闲长，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挑染的发丝垂落颈侧。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场景内的表演，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上摊开的剧本。

这场夜戏拍的是方欣饰演的昭公主在权力倾轧中首次遭受心腹背叛，于院中独，内心挣扎与重新定信念的戏码。没有台词，全靠神和细微的面表情以及肢语言来传递汹涌的情绪。

方欣穿着一繁复的装，站在特意打光营造的清冷月下。镜推近，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丝情绪的波动。从最初的迷茫、脆弱，到不甘、愤懑，最后归于一淬炼过的沉静与决绝。她的表演极层次，神控制力惊人。

霍一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电视机前的小女孩，也是被屏幕里这个女人烈到近乎偏执的恨情仇所震撼，下了某模糊的憧憬。

如今，这个女人就在她前，被她亲手赋予了新的生命，在光影中再次绽放夺目的光彩。

“Cut！很好！这条过了！”导演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片场立刻活络起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械，演员的助理也快步上前递、披外。

方欣似乎还沉浸在情绪里，微微低着，由着助理帮她整理略显沉重的饰。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目光下意识地寻梭，很快便落在了霍一上。她脸上一丝疲惫却真实的微笑，朝着霍一走了过来。

“霍编剧，还在盯场？”方欣的声音带着戏后的些许沙哑，语调却依旧是那特有的、带着港味的柔普通话，每个字都说得有慢，像裹了一层糖，“好晚了喔。”

霍一收起剧本，站起。她比方欣略一些，需要微微垂才能与她对视。“看看效果。你刚才那条很好。”她的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仔细听，能辨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真的吗？”方欣的睛亮了一下，像是被亮的星辰，“我自己总觉得还可以更好一，尤其是中间转折那里，情绪给得不知够不够足……”她微微蹙起眉，很自然地一丝寻求认可和指导的依赖。

霍一的心像是被羽极轻地挠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在方欣这姿态面前，几乎毫无抵抗力。她沉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专业分析听起来客观冷静：“情绪层次是够的。机位捕捉到了你神的变化。如果非要挑剔的话，或许在姿态的微调上可以再给多一，比如在意识到失败那一刻，肩膀可以垮得更明显一，然后再慢慢绷直，这样对比会更烈。”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比划一下，但随即意识到什么，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又自然地垂了下去，改为用语言描述：“就是那……从坍塌到重塑的过程，用肢语言来化。”

方欣认真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霍一脸上，仿佛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金科玉律。等霍一说完，她恍然大悟般：“我明了，多谢你，霍编剧。下次类似的情节我知了。”她笑起来，尾漾开细微的弧度，“有你睇住，我真系安心好多。”

这句粤语她说得又快又轻，带着一自然而然的亲昵，说完才仿佛意识到什么，掩笑了笑：“哎呀，不好意思，一不留神就讲母语了。”

“没关系。听得懂。”霍一简短地回答，视线从方欣笑得弯起的睛上移开，落在她因为厚重戏服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上，“晚上降温了，早回去休息吧。”

“嗯，卸了妆就回。”方欣应着，却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又看向霍一，语气带着试探，“霍编剧，你饿不饿？我知附近有间糖铺，味很好，不如一起去吃？”

霍一确实有饿，晚上为了盯戏也没好好吃饭。她看着方欣被妆容勾勒得越发致的脸，那双睛里带着恰到好的期待和一不易察觉的恳请，拒绝的话在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

方欣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真实的喜悦：“太好了！那你等我一下，我尽快卸妆！”

看着方欣脚步轻快地走向化妆间的背影，霍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回椅上。她心里有些微妙的觉。自己似乎……答应得太快了？这私下单独的邀约，显然已经超了纯粹工作伙伴的范畴。

她不是迟钝的人，相反，因为自的取向和成长环境，她对于人际关系的边界和潜在的情动有着异乎寻常的。她能觉到方欣正在一地靠近，用一圆而不令人反的方式，试探着，挤她通常守护的个人空间。

为什么没有决地推开？

霍一在心里审视自己。是因为方欣是她年少时的憧憬，所以天然带有滤镜？是因为作为编剧和项目的主导者，她对女主角多几分照顾理所应当？还是因为……方欣那混合了成熟女风韵和偶尔笨拙撒的姿态，恰好戳中了她某不为人知的偏好？

她想起叶正源。妈妈总是教导她，要谨慎，要清醒，要与人保持适当的距离。她一直得很好，甚至因为取向的缘故，她比常人更加注意避嫌，尤其是与女相时，绝不会给人任何误解或被轻薄的机会。她厌恶那些凭借权势地位占人便宜的行为，无论男女。

所以，即使对方欣有着欣赏和好，她也始终恪守着那条线。剧本讨论时保持专业距离，现场指导时言语得当，避免不必要的肢接。她以为自己得很到位。

但方欣似乎总能找到隙。一句的普通话，一个带着依赖的神，一次看似随的、关于家乡的分享，一场以讨教演技为名的、延长了的休息室对话……滴滴，如同温和的，缓慢地侵蚀着堤岸。

霍一轻轻吐一气。她知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觉。甚至……有些隐秘的享受。享受那被需要、被信赖、甚至是被一依赖的觉。尤其是在方欣这样的人面前——一个她曾经只能仰望的、丽成熟的女。

这享受让她警惕，却又难以割舍。她告诉自己，只是工作关系，只是前辈对欣赏的演员的正常关照，只是……满足一下自己那微不足的、源自青期的慕恋之情。只要守住底线，不越界，应该没关系。

方欣很快便换好了常服来。她穿了一件柔的米白针织衫和长，卸去了繁复的饰和妆，脸上只薄薄扑了层粉，看起来清又温和，少了些镜前的明艳人，多了几分居家的柔。

“走吧，霍编剧。”她笑着招呼霍一，很自然地走到她边。

剧组所在的影视基地附近不乏各类餐饮小店，这个还开着的也不少。方欣显然对这里已经很熟悉，带着霍一穿行在夜晚略显冷清的街上，最终走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的广式糖铺。

店里的，弥漫着红豆沙、姜撞和椰的甜香。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她们选了个靠里的安静位置坐下。

“这里的姜撞同红豆沙都好吃，”方欣拿着菜单，轻声用她那特有的普通话介绍着，“杨枝甘也不错，不过这个时候吃可能有凉，霍编剧你想吃什么？”

“你推荐吧。”霍一看着菜单上琳琅满目的名字，有些选择困难。

“那……一碗的姜撞，一碗的红豆沙，再要一份芝麻糊，地，一起分享好不好？”方欣抬征询地看她，神亮晶晶的。

霍一：“好。”

完单，等待的间隙里，气氛有片刻的安静。方欣双手捧着温的杯，目光落在霍一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霍编剧好像……好少讲起自己的事。”她轻声开，语气像是随闲聊，并不给人压迫，“我一直都很好奇，怎样的成长经历，才可以写《昭夜行》这样的故事。”

霍一握着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她不太习惯与人谈论自己，尤其是成长经历。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叶正源的份，她的离经叛，那些无法言说的、对养母的禁忌情。

“就是……普通长大。”她糊地回答，语气平淡，“看书比较多。”

“普通长大可写不这样的权谋和人哦。”方欣笑了起来，波转间带着了然和善意的调侃，“肯定有好多我不知的彩经历。不过没关系，编剧的神秘重要的。”

她巧妙地给了霍一一个台阶，并不追问，转而说：“其实我好谢你，霍编剧。真的。”她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知，这个机会对于我来讲，有多难得，包括好多朋友都问，为什么会是我。”

糖被送了上来，白的瓷碗里，姜撞如脂，红豆沙熬得绵密起沙，芝麻糊香扑鼻。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霍一拿起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姜撞，制品和姜混合的独特香气钻鼻腔。“因为你合适。”她说，这是实话，虽然并非全实话，“我看过你很多作品，你上有昭公主那……韧劲和复杂。不是年轻演员能轻易表现来的。”

方欣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直接而专业的肯定。她低下，用勺舀起一勺红豆沙，声音比刚才更了几分：“谢谢，其实……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经纪人同我开玩笑呢，这几年，好剧本真的越来越难找了。”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辛酸和自嘲，虽然很快就被笑容掩盖过去：“所以我知剧组为我的妥协，譬如……等我调整状态，协调拍摄时间，还有和香港团队沟通，这些，我都知是因为你。”

霍一抬起，看向方欣。对方正看着她，神里有真诚的激，也有一复杂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了然。霍一忽然意识到，方欣远比自己想象中更锐。她或许并不完全清楚霍一背后的能量，但她一定能觉到，在这个剧组里，她所受到的优待和顺畅，并非理所当然。

这被看穿一分的觉让霍一有些不适，但奇怪的是，并不让她反。也许是因为方欣的神里没有丝毫的算计或贪婪，只有一历经世事后、懂得珍惜的通透和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