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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咖啡(6/6)

“叮——”

银质的小勺撞击在薄胎瓷杯的边缘,声音极脆,像是一看不见的冰凌在闷的空气里断裂了。

林把咖啡推过那张得连指纹都不敢停留的玻璃柜台。

“哥比亚的豆,中烘。你上次说受不了烘的那焦苦味,这次换了带果酸的,试试。”林收回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那块黑的机械表正随着脉搏极细微地颤动。他重新坐回脚凳上,手里那本翻到中段的《西西弗神话》被他随意地扣在桌面上,书脊微微隆起。

我端起杯气扑在鼻尖,没有令人作呕的甜腻炼味,也没有速溶咖啡里那廉价的香味。是一纯粹的、带着和酸果气的焦香。这间药房像是一块在芭提雅那个长满霉菌和望的大肺叶里,行撑开的燥切片。冷气从垂直下来,把衬衫后背那层被汗浸透、黏在脊梁骨上的气一剥离,像是在撕掉一层旧

“谢了。”我抿了一

酸。

是酸的,像没熟透的青李,但咙后返上来一的甘甜。这味级,级得让我觉得自己的——这条刚在路边摊吃过猪脚饭、还在齿里残留着大蒜味的——有些不

“怎么样?”林抬了抬金丝边镜,视线蜻蜓般在我上停留,然后落在他后药柜上那一排排整齐得令人发指的药盒上。他似乎有迫症,哪怕是被顾客拿动了一毫米的药盒,他都要在闲暇时把它们重新对齐。

“像……像在嚼一块有文化的木。”我绞尽脑一个适合在这时候逗他笑的比喻,很成功。

林笑了,笑容很淡,像白开里化开的一粒糖,转瞬即逝,但足以让这张总是冷冰冰的脸生动起来。“这形容倒是新鲜。比那些说‘好喝’或者‘苦’的人有意思。”

他拿起一块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拭着柜台上那本不存在的灰尘。

“上次你提到的了手术的那个朋友伤怎么样了?”他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着杯把的手指

微妙的羞耻又爬上了脊背。我不喜在林面前提娜娜,也不喜在娜娜面前提林。林是我在这片泥潭里唯一能仰望的灯塔,是我那段夭折的学院生涯的延续,是我作为一个“读书人”份的最后一虚荣。而在娜娜面前,我是陪她挨刀、在沟里打、一起分青芒果的共犯。

这两个世界必须是隔离的。

我不希望林那带着消毒味的、在上的净沾染上娜娜那带着血腥气的生猛;我也不希望娜娜那双像野兽一样直白的睛,看穿我在林这里偷来的那可怜的面。

更重要的是,我有一暗的独占。我想让林只我的“林老板”,想让娜娜只我可以一起发疯的妹。我不希望他们产生联系,不希望他们互相了解,仿佛只要他们有了集,我就成了那个多余的中间人,那个不再特殊的“门槛”。

“还行。”我糊地回答,“还在吃你开的消炎药。她受了伤一向好得慢。”

“那手术,在这环境下,本来就是赌博。”林停下拭的动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我,神里有一医生特有的、近乎冷漠的客观,“后面要是发烧,或者有渗,别撑。抗生素不是万能的,真染了得清创。”

“我知。”我低下,盯着杯里黑的漩涡,“她命,死不了。”

“唉......你们真是。”林转过,从后的架上拿下一瓶碘伏,放在柜台上推给我,“这个拿着。回去给她消毒用,算我的。”

我看着那瓶棕,心里五味杂陈。

“多少钱?我记账。”

“说了算我的。”林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就当是你陪我喝这杯酸咖啡的陪聊费,我喜你的比喻。”

药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毒日正把柏油路烤得冒烟,隔着两层厚厚的钢化玻璃,能看见外面扭曲的浪和偶尔驶过的双条车,像一了静音键的默片。

我坐在这里,上穿着那件领已经磨的校服衬衫,怀里揣着那个记录着红灯区账的黑笔记本。我有错觉,仿佛只要我不推开那扇门,我就不是那个在五脚基下给女代写家书的阿蓝,不是那个住在发霉阁楼里的跑小弟。我是林的同学,是这间净药房里的客人,是一个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面人。

偷来的时间,让我贪婪,也让我不安。

“叮铃——!!”

的风铃发了一声剧烈的、近乎惨叫的脆响,那是门被一蛮力猛地撞开时发的抗议。

浪,混合着烈的味、汗馊味、街上的尾气味,以及某果腐烂后的甜腥气,像一被激怒的野猪,轰地一下撞了这间冷气充足的药房。

气味如此霸,瞬间绞杀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咖啡香和消毒味。

我猛地回,心脏重重地了一下。

娜娜站在门

她穿着阿萍淘汰下来的那件亮粉吊带衫,领低得能看见大片汗津津的肤和那两团还在发育、被激素熟的。下是一条仔短,短得几乎遮不住,边缘磨了白线。脚上趿拉着一双看不原本颜的人字拖。那双属于男孩的、骨架分明的大脚,脚趾里还夹着路边的黑泥。

她的蓬蓬的,像是刚从枕上爬起来没梳过,脸上带着一病态的红,额上全是汗。

“阿蓝!阿蓝!”

她的声音嘎、尖锐,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变声期磨砂,像一把生锈的锯锯在玻璃上。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音量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里有多么突兀。

“你果然躲在这儿偷懒!金霞那破风扇转不动了,得我都要熟了,你要的那盒磁带我给你翻来了,就在枕底下压着呢!”

她一边喊一边大步冲过来,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那是大内侧伤未愈的牵扯,像只受了伤却依然横冲直撞的鸭。路过货架时,她一扭,蹭倒了一排糖。

哗啦啦。

了一地。

娜娜看都没看一,径直扑到柜台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走啊!回去给我那个风扇,不然今晚我非得被蚊抬走不可!”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凳在地上刺耳的“滋啦”声。

我挡在她和林之间。

“你怎么来了?还没退烧。”我的声音里带着一自己都没察觉的生和焦躁。

娜娜停下脚步,歪着,视线绕过我的肩膀,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柜台后面的林上,那是长期在红灯区底层摸爬打练来的神,不带任何修饰,直接、骨、甚至带着一充满攻击的好奇。像一只刚在泥地里打完浪狗,突然闯了波斯猫的领地。

“哟,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林老板’?”

她伸手,指甲里还残留着吃剩的残渣,指着林。

“长得真白,跟个娘们儿似的。阿蓝,你整天往这儿跑,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空气在那一秒凝固了。

芭提雅后巷最底层的俗,带着一带雨林里腐烂植的腥甜,就这样直白地、毫无遮拦地撞击在药房昂贵的冷气里。

觉脸上一阵发烧。我不想让林看到娜娜这副样。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朋友是这样鲁、无礼、满脏污。这会显得我很可笑,显得我刚才喝咖啡时那面”是如此的虚伪和脆弱。

林合上了书。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令我恐惧的鄙夷。他只是推了推镜,目光在娜娜的脏脚和那件艳俗的粉吊带上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僵的背脊上。

“这位是?”他的声音依然温,但我听了一客气的疏离。

疏离像一堵无形的玻璃墙,瞬间把他和我们隔开了。

“我是他好妹娜娜!”

没等我开,娜娜就抢着回答。她,那个动作生猛得几乎撞到柜台边缘。

“你就是那个读过医科的华裔?阿蓝说你心好,卖药不掺假。正好,我下面那个总觉得有,还有,你这儿有没有什么膏给我也抹?要那凉快的!”

我脑里“嗡”的一声。

她怎么能……怎么能在这里,在林面前,用这像是谈论买白菜一样的语气,谈论那个……那个位?

“娜娜!”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闭嘴。别胡说。回去。”

“我哪儿胡说了?”娜娜甩开我的手,一脸莫名其妙,“有病治病,买药给钱,天经地义。老爹说林老板这里的药最正也最贵,我还没嫌他贵呢。”

她凑近柜台,手肘撑在玻璃面上。

那胳膊上全是汗,还粘着灰。洁净的玻璃上瞬间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油腻的印

“老板,阿蓝欠你多少钱?我以后能赚很多钱,我都替他还。只要你把我的病治好,让我早能接客,钱不是问题。”

林看着那个灰印

他的视线在那团污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看着娜娜。

他没有像黑狗那样垂涎的神,也没有像其他自诩尚的客人那样厌恶。他的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受伤的、脏兮兮的浪猫。

“钱不急。”林说。

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拿一条厚实的、带着香味的白巾递给娜娜。

汗吧。”林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开方,“这样的天气,你的伤还没有长好,如果再汗的话容易染。下次如果得受不了了,可以来我这里。”

娜娜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把那只满是黑泥的脚藏到了另一只脚后面。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

她接过巾,蹲在地上,胡地在脚底板上抹了两下。那块雪白的巾瞬间黑了一块,像是一朵白云被泼了墨。

我看着这个画面,胃里涌起一难以言说的焦灼。

我不希望林对娜娜好。

真的。

如果林骂她,赶她走,或者一丝嫌弃,我可能会愤怒,会拉着娜娜离开,然后我们在背后一起骂他是“假正经”。那样我们还是那个在沟里抱团取的同类。

但林没有。

林递给了她巾。林关心她的伤。林用那对待一个人人的方式对待她。

这让我到恐慌。

因为这意味着,娜娜也可能被那光照亮,也可能产生那“我也是个面人”的错觉。而当这错觉破灭时,那痛苦我尝过,我不希望娜娜也尝一遍。

更因为,那块巾,那个关切的神,本该是属于我的。是我小心翼翼维护了这么久,才在林这里换来的“特殊待遇”。现在,娜娜一来,就轻易地分走了一半。

卑鄙、自私、暗,但我控制不住。

“药在冰柜底层,你自己去拿两盒。”林对我摆了摆手,重新翻开书,仿佛刚才那个闯者只是一只飞屋里的噪鹃,吵闹了一阵,并不值得他投过多的情绪。

“那个膏……如果有的话,也拿一支。”林补充了一句,视线没有离开书页,“不过那个不治本。如果不舒服,还是建议去正规医院看看。”

我快步走向冰柜,动作急促得像是在逃跑。

林这完全不介意的姿态,比嘲讽更让我难堪。他在俯瞰我们,像是在看两只在培养皿里爬行的虫。他宽容,是因为他不在乎。

我拿了药,甚至没敢再看林一

“走了。”我一把拽住娜娜的领,力气大得差把她拽个踉跄。

“哎哎哎!你慢!我还没跟林老板说完呢!”娜娜手里攥着那块脏了的巾,被我拖着往外走,“老板!这巾我带走了啊!洗净了还你!”

“不用还了。”林的声音从后传来,轻飘飘的,“送你了。”

玻璃门在我们后合上。

风铃再次发“叮铃”的响声。

推开门的那一瞬,芭提雅下午那、粘稠的空气重新捂住了鼻。

我回看了一

隔着那扇得锃亮的玻璃,林依然坐在那里,低读他的加缪。他的衬衫依然雪白,他的姿态依然优雅。药房的玻璃映我穿着泛黄校服的倒影,旁边是那个穿着亮粉吊带、趿拉着拖鞋、手里抓着脏巾、笑得一脸灿烂的娜娜。

那是两个世界在泥潭里的合影。苦涩、突兀,且不可弥合。

“阿蓝,你走那么快嘛?赶着去投胎啊?”娜娜甩开我的手,被我抓红的手腕,一脸不满。

。”我简短地回答,脚下不停。

“那个林老板人真不错。”娜娜把那块巾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脸陶醉,“香的。阿蓝,你说他是用什么洗衣服的?怎么能这么香?比阿萍用的那个什么‘毒药’香好闻多了。”

“消毒。”我冷冷地说。

“胡说,消毒哪是这味儿。”娜娜撇了撇嘴,把巾小心翼翼地叠好,兜里,“下次我还要来。我要问问他,有没有那能让肤变白的药。我看他那肤,啧啧,比刚剥壳的。”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盯着她。

“别去了。”

“为什么?”娜娜愣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我看着她那张天真、愚蠢、充满生机却又如此糙的脸,“因为他不迎我们。因为那是两个世界。因为你去了,只会让他觉得这满屋的药味都盖不住你上的臭沟味!”

这句话冲,带着刺。

说完我就后悔了。

娜娜僵住了。她脸上的笑容一凝固,然后慢慢裂。她看着我,神里有一受伤的迷茫。

“我……我有那么臭吗?”她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腋下,“我门前的……阿蓝,你也嫌弃我了?”

看着她那个样,我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我这是在什么?

“没。”我了一气,压下翻江倒海的酸涩,“我是说……我是说那些药太贵了。咱们买不起。”

“切。”娜娜松了一气,脸上又恢复了那没心没肺的笑,“吓死我了。贵怕什么?等我以后赚了钱,把他的药房买下来都行!到时候我就天天坐在那里面冷气,看谁不顺就不卖给他!”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把的重量压在我上。

“走吧,阿蓝。回去给我修风扇。死了。”

我任由她挽着,受着她上那混合了青芒果、汗气。那是一真实的度,一在泥土里的、糙的生命力。

我们穿过拥挤的菜市场。

地上全是烂菜叶和鱼内脏。苍蝇嗡嗡地飞舞。娜娜赤着脚踩在那些黏糊糊的秽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黑的脚印。

我想起林那双修长的、净的手。

我想起那个黑的、没有一杂质的咖啡漩涡。

我想起他说:“清醒的味,本来就是苦的。”

是啊。

真苦。

比黄连还苦。

但这苦,只有我自己咽。我不能让娜娜尝,也不能让林知我在尝。

我就这样夹在中间。左手是白的加缪,右手是带血的卫生巾。前面是林那间恒温二十四度的玻璃房,后面是娜娜那个充满了杀意和梦想的阁楼。

“阿蓝,”娜娜突然凑过来,小声问,“那个林老板,是不是喜男人?”

“……不知。”

“我看像。”娜娜笃定地,“他看你的神不一样。不像看客人,像看……像看自己养的一条狗。虽然是着,但那是对狗的,不是对人的。”

我脚下一顿。

娜娜的话像一针,准地扎了我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脓包。

连娜娜这大大咧咧的人都看来了。

是啊。

在林里,我也许就是一只比较净、会读书、有意思的浪狗。他愿意给我倒杯咖啡,愿意跟我聊两句哲学,是因为这能满足他那“在荒谬世界里寻找微小意义”的情怀。

但我终究是只狗。

我是不可能变成人的。

“别瞎说。”我地回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好好好,我不说。”娜娜嬉笑脸地跟上来,“不过阿蓝,你要是真能把他搞定也不错。到时候咱们买药是不是能打折?哎,你说我要是去勾引他,他能不能看上我?我现在可是有‘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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