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碗举过，不敢看他的脸。

一只手伸过来，接过了碗。

那只手很凉。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像是一块冰。手指枯瘦修长，指甲盖是灰白的，上面有一竖着的棱，像是枯的河床。

“多谢。”

他仰，将一饮而尽。结动，发咕咚咕咚的声响。

喝完，他把碗递还给我。

“施主这屋里，好大的业障。”

他没看我。

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床上的金霞上。

金霞浑一震，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大师……”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她的像沉重的枷锁，把她死死钉在床上。她只能徒劳地抬起脖，脸上的因为用力而颤抖。

“我……我这是报应吗？”

僧人没说话，他轻轻从窗台上下来。

落地无声。像一片叶，或者一团棉，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上。

他走到床边，居临下地看着金霞。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是在看一块石，一棵树，或者一摊烂泥。

“报应？”

他笑了。

嘴裂，里面几颗残缺的牙齿，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是借来的，痛是自己的。施主把别人的灾往自己上揽，这叫‘痴’。”

他伸一手指，隔空了金霞的肚。

“你肚里装的不是鬼，是贪。”

金霞愣住了。

“贪？”她喃喃，“我……我贪什么了？我把钱都散了，我把命都……”

“贪图人的情。”

僧人的声音很轻，像重锤一样砸下来。

“贪图那被人记住的念想。这贪念发了芽，长成了藤，把你这副当成了料。你觉得自己是在救人，其实是在喂养自己的心。”

金霞的脸白了。

那是比死人还难看的惨白。她张大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咙，发不声音。

“我……我只是……”

“你想用这，换一个下辈的债主。”

僧人摇了摇，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拨动时间的指针。

“可惜啊，债是换不来的。烂了就是烂了，变成泥，变成灰。谁会记得一堆灰欠了谁的债？”

金霞突然哭了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耳朵里，枕里。

“大师……救我……”

她终于还是求救了。

那个说“死了拉倒”的金霞，那个说“只有债最真”的金霞，在死亡和虚无面前，还是崩塌了。她也是怕的。她怕自己烂在这儿，怕自己真的变成一堆没人记得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