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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志录(4/4)

砥志录

的寒意尚未散尽,樱屋院里几株老樱的枝桠上,苞如凝血珠,怯生生地抵抗着料峭余威。绫的房间内,意稀薄。

熏炉里燃着的,不再是清冽昂贵的白檀,而是一气味浑浊、带着烟火气的次品。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尘味。

桃捧着一匹新分派下来的吴服料,指尖捻过,声音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姬様,这料……怕是去年库底的‘御召’,手了些。”

绫端坐于妆台前,铜镜映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她伸手抚过那略显糙的织纹理,指尖受着与昔日“千丝纺”天壤之别的滞涩

“无妨。”声音听不半分波澜。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里面静静躺着朔弥曾赠予的华首饰:翠嵌宝的步摇、金累丝嵌珍珠的簪、翡翠耳珰……光华内敛,却沉重如枷。

她目光掠过,只取一支最朴素无华的乌木簪——那是朝雾的旧。其余的,被她仔细锁一只不起的桐木小箱,仿佛埋葬一段浮华旧梦。

她换上素雅的淡青小袖,未施粉黛,墨发只用一朴素的银簪松松绾起。

晨光熹微,院尚笼罩在淡薄的雾气中,凝在枯山的石砾上,寒意侵人。

绫已跪坐在廊下,怀中抱着三味线。指尖拨过丝弦,发断续而艰涩的音符。她反复练习着《六段之调》中最繁复的指段落。初时灵动,渐渐,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起红,薄下的血丝隐隐可见。

她恍若未觉,直至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低,只见指指腹已磨破一小块,渗血珠,染红了琴弦。她只是微微蹙眉,从袖中取自制的草药膏,草草涂抹,用素帕缠,便又凝神于指下的音律。

那指尖传来的锐痛,奇异般地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更为混沌剧烈的情绪——那是对未来的茫然,对世态炎凉的讥讽,更是夜夜啃噬着她的、关于血仇的冰冷恨意。的苦楚,反成了淬炼意志的礳石。

然而,在某个拨弦的瞬间,前仿佛不是冰冷的院,而是阁摇曳的烛光下,他倚在矮几旁,闭目聆听她弹奏《残月》的侧影……那画面清晰得让她指下一,发一声刺耳的杂音。

她咬住下,用更重的力拨动琴弦,仿佛要将这不合时宜的幻象连同那人的影一起碾碎。

人静时,她于灯下研读晦涩的古歌集,或是练习“れ手”茶法。手腕因长时间保持特定姿势而酸痛僵,几乎握不住茶筅。

她闭上,脑海中便浮现阿绿被草席裹挟拖拽的景象,浮现父母模糊却温的笑颜……这些画面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亦是烙在心的火印,支撑着她不曾倒下。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却也带着刁难的意味。

吉那张油的脸现在回廊尽,声音带着刻意的为难,底却藏着窥探:“绫姬,后日松风间有贵客,‘不昧’的宗久大师赏光品茶。这差事……怕是非你莫属了。”

他将“贵客”和“非你莫属”咬得意味长,像是抛下一个手山芋,又像等着看一场好戏。

绫抬起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吉的审视:“妾领命。” 没有惶恐,没有推拒,只有沉静的接受。

接下来的日夜,成了无声的战场。她将自己关在房间,案堆满借来的、关于“不昧”茶仪轨的古籍抄本。

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默记每一个派特有的“前”手势和典故渊源。她动用所剩无几的私蓄,向相熟的古董商租借了一古朴厚重的“唐唐津”茶——粝的釉,沉稳的型,正合“不昧”追求的“侘寂”之境。

指、茶碗、茶筅……每一件都被她反复挲、拭,直至熟悉得如同肢延伸。

最复杂的“れ手”,她一遍遍演练,手腕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动作却力求准如尺量,每一次茶碗的弧线,每一次茶筅搅动沫饽的力度,都刻骨髓。

宴席设在樱屋最清幽的“竹”茶室。素白的墙,低矮的窗棂外是几竿修竹。焚的是宗匠自带的“枯山”香,气味淡远,如置荒寂院。

着素灰无纹的吴服,长发仅以朝雾的木簪松松绾起,脂粉未施。她跪坐于茶釜前,影沉静,仿佛与这茶室为一

茶席开启。从准备“懐石”小,到正式“前”,绫的动作行云,带着一近乎禅定的韵律。

炭火在风炉中低,清在釜中轻沸,茶筅拂过茶末发细密的沙沙声,织成一首无声的乐章。宗久大师须发皆白,神锐利如鹰隼,全程沉默,只以目光审视。

“綾姬可知,‘切桶’之用,始于何典?”宗匠忽然开,声音沉缓,抛一个冷僻的茶典故。

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稳稳将沸茶碗。

她并未抬,声音清越平稳,如同山涧溪:“回宗匠,‘切桶’之制,源《喫茶養生記》,本为贮藏珍贵唐茶,取其隔绝气、保香存真之意。后因其形制朴拙,渐茶席,成‘侘寂’一景。”

她不仅答,更变与神内,甚至补充了宗匠未提及的细节。

宗匠古井无波的中掠过一丝微澜,缓缓颔首。

茶毕,宗匠示意:“久闻吉原三味线妙音,可有幸一闻?”

“献丑了。”绫取过三味线,指尖拂过方才练琴磨破的伤,细微的刺痛传来。她闭目凝神,再睁时,眸中一片澄澈空明。

琴弓起落,《六段の調》的清越之音淌而

琴音初如幽谷泉鸣,继而如松风过壑,时而低回婉转,时而亢穿云。技巧已臻纯熟,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脱尘嚣的空灵意境,仿佛将人带月下寂静的禅院。连挑剔的宗匠也闭上了睛,指尖在膝随着韵律轻轻叩击。

席间一位作陪的关西豪商,几杯清酒下肚,神开始黏腻地连于绫低垂的颈项。

他借着添酒的机会,胖的手掌“不经意”地覆上绫执着酒壶的手背,指腹带着令人作呕的挲着,声音混:“绫姬这双妙手,抚琴茶可惜了,若是……”

话音未落,绫手腕灵巧如游鱼般一一转,壶嘴微倾,清冽的酒准注宗匠面前的杯中,同时不着痕迹地回了手。

她微微侧,面向宗匠,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的恭敬,仿佛方才的轻薄从未发生:“宗匠茶心澄澈,方得此中枯寂真味。妾微末技艺,能得大师静聆片刻,已是惶恐之幸。”

轻描淡写间,将话题与敬意尽数导向宗匠,既抬了真正的主客,又像一阵清风,将那腌臜心思得无影无踪。

那豪商臉一陣青白,訕訕閉嘴。

宗匠看了绫一,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极淡、却真实的赞许,缓缓颔首:緩聲:“心靜則茶清,音淨則意遠。善。”

宴散人靜,綾回到自己那間愈顯清冷的閣,门扉合拢的刹那,強撐的鎮定瞬間消散,疲憊如般湧上。

她靠著門板緩緩坐在地,窗外漏進的月光勾勒她單薄的肩線。白日裡的驚險周旋、連日的緊繃、無人可訴的孤獨、還有那埋心底的血海仇……種種情緒如同大的石輪碾過心

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在成功化解豪商刁難、贏得宗匠讚許的那一刻,心底竟詭異地掠過一絲微弱的、想要與誰分享的衝動——而那個‘誰’的模糊輪廓,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她將臉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死死咬住,不讓一絲嗚咽溢嚨,只有無聲的淚瘋狂湧,迅速浸濕了衣料。

那是為艱辛而,為孤獨而,更為心底那縷斬不斷、理還亂的軟弱與牽絆而

哭了不知多久,她猛地抬起頭,用袖狠狠去滿臉淚痕。中軟弱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凶狠的堅定。

她起,重新點亮燈燭,攤開曲譜,再次撥動琴弦。指尖傷觸弦,刺痛鑽心,她卻彷彿毫無所覺。琴音在寂夜中響起,較之前更添一分冷冽決絕,如同對自己心軟的鞭笞。

朔弥坐在远离吉原的宅邸书房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案几。窗外雨淅沥,本该是令人心静的安谧午后,他却莫名到一阵焦躁。

阁似乎太久没有去了,那里面属于她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甜的冷香气息,仿佛已彻底被这的雨气浸透、驱散,只余下空寂。

堆积的商会文书变得索然无味。他起踱步,目光掠过博古架上她曾好奇把玩过的异国珍玩,耳边似乎又响起她偶尔忘形时清脆的笑语。

生活里属于“绫姬”的那分节奏被骤然离,留下一令人不适的空,无声地侵蚀着他惯常的秩序。

暗卫每日的例行汇报成了他唯一能捕捉她踪迹的途径。听闻她茶席之上应对得当,甚至得了那的宗匠一句赞许时,一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有几分意料之中的“果然是我看中的人”的得意,有一丝不愿究的、类似被外人窥见珍宝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放心。

她竟真的得不错?没有他的庇护,她也能在那吃人的地方挣得一席之地?这个认知并未让他到轻松,反而像一细刺,扎在心,隐隐不适。

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这“看不见”的状态。思念如同藤蔓,在不见天日的心底悄然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必须去见见她。但以什么理由?承认自己离不开她?绝无可能。

需要一个借,一个冠冕堂皇、不至于跌了份的理由。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阁外的回廊传来侍女恭敬的通报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姬様,藤堂先生……递了名帖,说是……听闻您三味线技艺,特来聆教。”

绫正在临帖的手指一顿,一滴墨在雪白的唐纸上开,心下驟起狂瀾,恨意瞬間纏緊心臟。

藤堂朔弥——那個她以為再不會單獨相見的名字。

然而,在這劇烈的厭憎之下,一絲連她自己都鄙夷的、微弱的悸動,竟如同死灰中的火星,猝不及防地竄了一下。

她猛地攥緊拳,指甲陷掌心,用疼痛壓下這不該有的波動。他為何而來?試探?嘲諷?抑或……一絲她不敢想、更不該期待的餘念?

她強迫自己冷靜,吩咐桃備下最尋常的煎茶,選了素無紋、毫無特的茶。彷彿這樣,就能將兩人之間曾有過的、那些帶著溫度的羈絆徹底抹去,只剩冰冷的客

阁内,沉香的气息被一新的、更郁的伽罗香气取代。朔弥踏阁时,刻意维持着面容的冷淡。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快速扫过室内——熏香换了次等的,气息浑浊了些;她上穿的竟是如此素淡的衣裳,发间也只簪着一普通的银簪,与往日华彩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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