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沒有上馬。

她向前一步，靴尖點地，黃沙微揚。

沒有鼓，沒有號，沒有披風招搖。

今日，是皇帝親詔的大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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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淵的臉瞬間鐵青，拳頭握得咯吱作響。「牙尖嘴利！等會兒刀槍無，休怪本將軍不念舊情！」

那鼓聲不是慶典的鼓，是選將的鼓，是點兵的鼓，是要見血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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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棚裡立刻譁然。文官集團的幾個老臣撫鬚點頭，二皇在棚中毫不掩飾地鼓掌，笑聲朗朗。裴景淵的臉上沒有笑，只有倨傲。那倨傲是從骨裡長來的，他今年二十有四，已是六品凝勁境的武好手，更是大雍最年輕的驃騎將軍，賞宴上被沈驚凰一紙休書震退三步的恥辱，像一刺卡在他嚨裡，今日他要用一場碾壓式的勝利，把那個女人的臉踩回泥裡。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校場，嘴角帶著殘忍的預判，沈驚凰那種靠著祠堂偷襲、賞宴耍嘴的女人，到了真正以軍陣見生死的校場，會死得多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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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人摘下盔。

他來得最早。

「煙！」

「沈大小，校場不是祠堂，也不是牡丹園。這裡比的是軍陣殺勢，不是。妳帶著這十幾個塗成鬼樣的殘兵，是來演武，還是來送死？」

三百騎齊聲應和，馬蹄轟然踏動。傳統軍陣的髓在於勢，大雍騎兵以雁行陣聞名，兩翼展開如大雁張翅，中軍突進如雁喙，三百匹戰馬同時衝鋒，馬蹄聲如悶雷滾過黃土，煙塵瞬間騰起數丈，遮天蔽日。長槊如林，寒光連成一片白浪，帶著六品武將凝勁境的威壓與三百人合一的殺勢，朝著那十九個灰白影碾壓而去。看棚裡不少人已經閉上，不忍看那以卵擊石的慘狀。文官們搖頭，二皇舉杯，像在提前慶祝。

校場東側的轅門被人從外推開，風把黃沙捲進來，也捲進來一完全不同的殺意。

晨光剛破雲層，裴景淵便已披掛整齊，策馬場。他今日穿的是全銀白魚鱗明光鎧，護心鏡打磨得能映人影，猩紅披風在馬後揚起如血旗，後跟著三百驃騎銳。這三百人皆是他自江南門閥私兵中挑的家將，人人七尺，肩寬背厚，馬是河西戰馬，甲是鍛鎖甲，長槍一丈八馬槊，腰間橫刀鞘寸許，殺氣凝成一，直衝斗。裴景淵勒馬於點將台前，翻下馬，對著御座方向單膝抱拳，聲音洪亮，傳遍全場。

「那是鎮北侯府的嫡女？她帶的是什麼乞丐兵？」

她後半步，是沈夜。

「裴將軍，三百人，很多嗎？」

名義上是選將，實際上是朝堂新一輪的絞殺。北境連月急報，蒼狼荒原的蠻族繞過祁連雪山，連破三座烽火台，雁門關告急。三十萬鎮北軍缺主帥，朝廷若再不派援軍，雁門一破，雍京震動。奪嫡的三位皇都想把自己的人進這個先鋒的位置，贏了是滔天軍功，輸了也能藉蠻族之手削掉對手的兵馬。這場演武，從一開始就不是比武，是比後台，是比刀。

「舊情？」沈驚凰笑了，那笑容艷極卻冷極，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帶血。「裴將軍與我何來舊情？只有一紙休書。今日校場，正好讓全雍京看看，被休掉的男人，到底有幾分本事。」

為北境選一員援軍先鋒主將。

她將盔夾在腋下，鳳眸掃過點將台上的御座。御座上皇帝未至，監場的是兵尚書與夜梟司的副使，謝無妄沒有親來，卻在看棚最處的陰影裡，斜倚著欄杆，手中玉骨摺扇輕搖，銀面在晨光下反一點冷芒。他的目光落在沈驚凰上，帶著棋手看棋落盤前的審視。沈驚凰讀懂了那個神，今晚觀星台的易，是一回事，今日校場的生死，是另一回事。夜梟司不會幫她，她要靠自己把先鋒印搶到手。

一句話，像一記耳光在裴景淵臉上，看棚裡的竊笑更大了。裴景淵猛地轉，對著點將台抱拳嘶吼。「請監場大人開演！末將請以實戰對決，生死不論，一炷香為限，潰散或斬將奪旗者勝！」

「那灰布是什麼？喪服嗎？不吉利！」

全場瞬間安靜，隨即炸開比剛才更喧囂的議論。

天未亮，雍京校場的鼓已經擂起來了。

墨髮束成馬尾，鳳眸狹長如刀，雪膚紅，玄紅戰袍的外面罩著同樣的灰白偽裝布，卻掩不住她挑修長的形，，腰肢一束，雙筆直而有力，靴筒裡著短刀。她的臉上沒有油彩，乾淨得耀，卻比任何油彩都更壓迫。沈驚凰。

一炷香，被點燃在點將台前的香爐裡，青煙筆直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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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字。

「演武——開始！」

「十八個人？她要以十八人對裴將軍三百騎？瘋了不成？」

少年依舊是黑勁裝甲緊束，肩寬腰窄，腹肌的線條在甲下隨著呼起伏，蒼白俊的臉上同樣塗滿油彩，血眸幽冷，的手臂上烙印疤痕被偽裝布半遮，卻更顯野。他牽著主人的馬，卻不看任何人，只看著主人的背影，像一柄收在鞘裡卻隨時會噬的兇刀。

十八個人。

加上領頭的那一個，一共十九騎，牽著馬，步行場。他們沒有騎馬衝鋒的氣勢，馬匹只是馱著輜重，跟在人後。他們上穿的不是明光鎧，而是極其醜陋的灰白麻布罩甲，麻布上用黑灰塗不規則的斑塊，臉上也塗著黑白油彩，只一雙雙睛，頭盔是低矮的盔，沒有纓羽，像一群從雪地裡爬來的鬼。他們的兵也很怪，沒有長槊，沒有大旗，每個人背後背著短刃與弩機，腰間掛著數個黑的陶罐，腳步輕得像貓，踩在黃土上幾乎沒有聲音。

可他等來的，不是沈驚凰的畏縮。

文官看棚裡有人嗤笑聲，裴景淵後的三百驃騎更是發毫不掩飾的鬨笑，馬槊敲擊盾牌，發挑釁的鏗鏘。裴景淵盯著沈驚凰，緩緩站直，神從倨傲轉為陰鷙，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前排的人聽見。

沈驚凰沒有立刻回答。

裴景淵大笑一聲，翻上馬，長槍前指，聲音如雷。「驃騎營聽令！雁行陣！衝鋒！給我碾碎他們！」

雍京南郊，皇家校場，方圓三里盡以黃土夯實，四面旗桿林立，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面大旗在晨風裡獵獵狂捲。校場北面築點將台，台三丈，以條石壘成，正中設御座，御座之後是明黃華蓋，華蓋下懸著大雍開國以來的鎮國金印。台下左右各立文武百官看棚，中間以紅毯鋪地，禁軍鐵甲林立，長槍如林，刀半鞘，寒光映著天光，讓每一個踏進校場的人都到發緊。

她站在原地，鳳眸冷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屬於特勤指揮官的絕對冷靜壓過一切暴怒，聲音短促如刀，切開轟鳴的馬蹄聲。

十九人同時從腰間扯下黑陶

銅鑼敲響。

兵尚書看向沈驚凰，沈驚凰只是淡淡頷首。「可。鳳凰營十九人，對驃騎營三百人。規則照舊。」

「末將裴景淵，領驃騎營三百甲騎，請校閱！」

她收回視線，終於看向裴景淵，紅輕啟，聲音不大，卻像刀尖劃過鐵甲，清晰地刺進每個人耳。

可沈驚凰沒有動。

最被看好的，自然是驃騎將軍裴景淵。

雍京演武 鳳凰陣撼全軍

「人多，不代表能打。陣大，不代表能活。今日，我讓將軍見識見識，什麼叫獵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