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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咬人(6/7)

第二章 咬人

崔照雪自幼便不明白,父亲为何肯为那些个不会说话的畜生一掷千金。

譬如那只白孔雀,除了生得好看,便只会日日在笼中踱步。又譬如那只南洋鹦哥,学了大半年,也不过会叫几声老爷吉祥。偏生崔万山若珍宝,得了空便要过去瞧上一瞧,有时连用膳都顾不上。

如今她却有些明白了。原来亲手养着一样稀罕东西,看它吃自己给的饭,穿自己给的衣裳,听自己的话,果真是件极有趣的事。

尤其这东西还生得漂亮,又颇通人。

自打阿朔了崔府,崔照雪便觉着,连往日那些消磨不尽的辰光,也过得快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她就差人往谢府递了帖,请谢涵章来玩。

谢涵章接到帖时,还当崔照雪又得了什么新奇的珠钗首饰,特意叫她去赏鉴。谁知刚了崔府,茶还不曾喝上一盏,便被崔照雪兴冲冲地拉了内院。

“涵章,我给你瞧样好东西。”

谢涵章被她牵着,险些绊了裙角:“什么东西呀?这样着急。”

“你瞧了便知。”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西厢。

那原是间堆放旧书箱笼的屋,前日才叫人收拾来,重新铺了床褥,添置桌椅,又在窗前摆了一盆仙。因屋向,倒比府里寻常下人的住面许多。

阿朔正坐在窗下吃东西。

青蘅怕他不惯江南饮,早膳特意备了、蒸饼并一碗炖得烂的羊。那孩似乎饿怕了,吃得极快,一只手攥着蒸饼,另一只手却始终压在碗沿上,像是生怕有人来抢。

听见门响,他立刻抬起来。

谢涵章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碧蓝的睛,吓得低呼一声,往崔照雪后躲去:“呀!”

崔照雪笑得前仰后合:“你怕什么?”

“他、他是谁?”谢涵章从她肩后探半张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屋里的孩。

只见那孩金发碧,肤白得异于常人,五官廓又,冷不丁瞧见,竟有几分妖异。

“这是阿朔。”崔照雪得意,“我爹爹从漠北商队那里买回来的。你瞧他睛,是不是像两颗蓝琉璃?”

谢涵章只看了一,便忙不迭地移开目光:“雪,你怎么把他养在自己院里了?”

“怎么不能养?”

“我听说西域有些蛮人,生凶悍,连生都吃呢。”

崔照雪闻言愈发觉得好笑。

“谁与你说的这些?”

“我娘说的。”

“你娘去过西域么?”

“那倒没有……”

“既没去过,她怎么知?”

谢涵章答不上来,只抿着嘴,怯怯地望了阿朔一。

阿朔听不懂两个姑娘在说些什么,却似乎察觉到了那粉衣少女的畏惧。他将剩下的半块蒸饼攥在手心,默不作声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崔照雪见状,索走过去,朝他伸手:“阿朔,过来。”

阿朔望了她片刻,将蒸饼搁回碗里,慢慢站起。

他尚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却已渐渐明白,每当这个穿着漂亮衣裳的姑娘这样唤他,便是要他到边去。

他走到崔照雪跟前。

崔照雪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卷发,笑:“瞧,他乖得很。”

谢涵章仍不放心。

“雪,他到底是个男,又来历不明,你可千万小心些。万一他发起狂来,伤了你怎么办?”

“他才多大呀。”

“那也不成。你瞧他那双睛……”

崔照雪便故意捧起阿朔的脸,将他的转向谢涵章:“你再仔细看看,分明生得这样漂亮,哪里吓人了?”

阿朔本不喜旁人碰他的脸,眉微微蹙起,却没有挣扎。

谢涵章往后退了一步。

崔照雪这才放开手,笑嘻嘻地:“你放心,他若敢咬我,我便叫人了他的牙。”

这话原只是随一说。

谢涵章却听得心一,倒像是她能来的事。

茶过两巡,谢涵章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雪,我哥哥回来了。”

崔照雪正拿银签挑着渍梅,闻言只“哦”了一声:“你哪个哥哥?”

“自然是玉哥哥。”谢涵章嗔,“我又没有旁的亲哥哥。”

“他不是去了扬州么?”

“前些日才从扬州回来,昨日刚到家呢。”

谢家也是江南有名的贾。只是与崔氏不同,谢家世代经营茶业,祖上以贩运徽州松萝茶起家,后来又兼营宜兴紫砂茶,并在扬州、杭州、金陵等设有茶行。近些年,谢家更得了官府的采办差事,专为中奉上等茶,论起家资门第,虽不及崔氏显赫,却也不遑多让。

谢玉是谢家长,自幼聪慧,情温和,十六岁便开始随父亲打理商号。这两三年间,因各地茶行往来频繁,他常在外奔走,少有闲居家中的时候。

崔照雪与他仅在两年多前的一场宴上见过一面。

那时他着一月白圆领袍,立在廊下与长辈说话,眉目清朗,举止温雅,果真如其名一般,有温如玉之姿。

只是崔照雪见惯了锦衣玉的世家弟,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她只记得那日谢玉替她拾过一柄掉在地上的团扇,还笑着说了一句:“崔姑娘小心台阶。”

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印象了。

谢涵章见她不甚在意,便又:“哥哥这回好容易得闲,爹爹说让他在家多歇些日。雪,你明日要不要来我家坐坐?我新得了两盒扬州脂粉,正想与你分一盒呢。”

崔照雪看她一,忽然笑了。

“分脂粉是假,叫我见你哥哥才是真吧?”

谢涵章脸上一红:“哪有!”

“没有么?”崔照雪故意拖长了声音。“既没有,怎么你哥哥才回来,你便急着请我过府?从前也不见你这般殷勤。”

谢涵章被她说中心事,脸颊愈红,索低摆帕:“哥哥今年都十八了……”

她说到这里,偷偷瞟了崔照雪一。“再过两年便二十,爹爹和娘亲都说,该替他议亲了。”

崔照雪着梅,神如常:“那是好事呀。”

谢涵章等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又:“哥哥好,模样也好,家里又没有姬妾通房。娘亲常说,将来谁嫁给哥哥,才是真正有福气呢。”

“那自然。”

“而且哥哥很会照顾人的。”

“嗯。”

“他还会画画,写的字也好看……”

崔照雪终于忍不住笑了:“涵章,你再夸下去,我都要以为你哥哥是天上的神仙了。”

谢涵章瘪了瘪嘴:“本来就是极好的人嘛。”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雪,你当真不来么?”

崔照雪将银签搁在瓷碟上。她不是不明白谢家的意思。这些年来,谢家逢年过节送来的礼总比旁人丰厚几分,谢夫人每次见她,也总要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谢玉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

论相貌才学,论情家世,都挑不什么病。

若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小,能嫁给这样一位夫婿,恐怕连祖母都要去祠堂烧三炷香。

可是,她为什么要嫁给谢玉呢?崔照雪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天下富贵人家虽多,又有哪一家能贵得过天家?

她既有机会去争一争那九重阙中的荣华,何苦早早将终托付给一个茶商公?

何况那谢玉再温柔,再知礼,终究不过是个凡人。

她心中早有主意,便也不给谢涵章留什么指望:“明日便不去了。”

谢涵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为什么呀?”

“这两日新得了阿朔,我还没玩够呢。何况前几日先生留的字帖还不曾临完,哪里有空门?”崔照雪拈起一颗梅,递到谢涵章边,“你哥哥既到了议亲的年纪,便叫谢伯母好生替他相看。我只盼他早些娶个好姑娘门,也给我们涵章添一位知冷知的好嫂嫂。”

谢涵章没有张。

那颗梅便尴尬地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笑:“雪说的是。”

崔照雪收回手,将梅送自己嘴里。

谢涵章却再无心思吃茶。

又坐了片刻,她便推说昨日夜里受了凉,上有些不利,须得早些回府歇息。

崔照雪见她脸确实不好,也不留,只吩咐青蘅送她去。

临门前,谢涵章忽然回过:“雪。”

“嗯?”

她抿了抿。

“你往后若嫁了人……还肯常来我家玩么?”

崔照雪怔了一瞬,随即笑:“这是什么话?你我自幼相好,难我了阁,便不认得你了?”

谢涵章这才一笑容:“那便说好了。”

“自然说好了。”崔照雪答得快。

谢涵章回府时,已近傍晚。

日的夕透过窗,在谢家正厅的金砖地上洒下一片斜斜的光影。

谢玉正坐在窗边看账簿。他今日穿着件竹青直裰,乌发以白玉簪束起,眉目温和,鼻梁秀。虽是商贾人家的公,却没有半铜臭习气,反倒像个清贵儒生。

听见妹妹门,他搁下笔,抬笑:“回来了?”

谢涵章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玉见她垂丧气,不由失笑:“怎么?早上去时还喜喜的,说要去崔家找雪儿玩,回来倒像丢了魂似的。”

“哥哥还笑!”谢涵章一坐到他旁,“你怎么一也不着急?”

谢玉略觉诧异:“于我何事,着急什么?”

“自然是婚事呀!”谢玉愣了一下,继而笑了,“原是为了这个。”

谢涵章见他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更急。“雪明年便及笄了!你若再不快些,万一旁人先去提亲,怎么办?”

谢玉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父亲前些时候已经问过崔伯父的意思。”

谢涵章立时坐直了:“怎么说?”

“崔伯父只说照雪尚且年幼,近几年还不打算替她议亲。”

“近几年?”

谢涵章瞪圆了:“她明年都十五了!还要等几年呀?”

谢玉微微一笑:“婚姻大事,原也不是急得来的。”

“哥哥!”谢涵章气得跺脚,“你怎么就这般不争气?”

谢玉被她逗笑了:“我又错什么了?”

“你还问!”她低下,绞着手里的帕,“我是真的很喜雪。她若能嫁咱们家,往后我便能日日见着她了。”

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去。

“可她今日说,希望哥哥早些娶个好姑娘……”

谢玉闻言,目光微微一顿:“她真是这样说的?”

“嗯。”谢涵章闷声:“她还说,盼我早些有个好嫂嫂。”

窗外有风过,竹影在案轻轻摇曳。

谢玉垂下,看着账簿上尚未完的几行数字,半晌没有说话。

谢涵 章偷偷看他的脸“哥哥,你是不是不兴了?”

“没有。”他将账簿合上,温声:“崔姑娘既有自己的打算,我们又何必人所难?”

“可你不是也喜她么?”

谢玉又重新展开了笑颜:“不过两年前见过一面,谈何喜?”

谢涵章不信,靠在椅背上,小声嘟囔:“哥哥你就继续这般等吧,等到雪嫁作他人妇。”

谢玉终于忍不住笑声来。他伸手,轻轻了妹妹的额:“你这丫。”

他顿了顿,又温声:“涵章,这世上的事,并非样样都能由着人的心意。若真是有缘,迟早会有相见相守的一日。倘若无缘,便是求来了,也未必能得圆满。”

谢涵章皱着眉:“哥哥说话总是这样,听着好听,却一用也没有。”

“那你说,该如何才有用?”

“自然是明日便登门提亲!”

谢玉闻言,摇失笑:“若她不肯呢?”

谢涵章顿时语。她想了许久,终究没能想个所以然来。

谢玉见她如此,便命丫鬟端来一碟新制的玫瑰酥糖,又叫人把从扬州带回来的几匣小玩意儿送到她房中。

谢涵章这才稍稍兴了些。

只是离开书房时,她仍不忘回:“哥哥,除了雪,旁人都不许我嫂嫂。”

谢玉无奈地摇了摇。

待妹妹走远,他才重新翻开账簿。

只是看了半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竟一个也不曾。

他想起两年前宴上见过的那个少女。

那日雨初歇,她站在谢家廊前,上披着件绯织金斗篷,一只手提着裙摆,正仰望着檐下的燕。

风落了她手中的团扇。

他俯拾起,还未递过去,她便已转过来。

那双睛极亮。像是从不曾怕过什么,也从不曾为谁低过。

他将目光移回账簿,轻轻叹了气。

“崔照雪……”那名字在齿间一过,便再无声息。

窗外暮渐沉。

茶已凉了。

崔府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阿朔了内院,崔照雪便像得了一件百玩不厌的新鲜事。

她没有兄弟,堂房里的几个表兄弟又因男女有别,年岁稍长便不再一玩耍。平日里能亲近的,除了谢涵章等几位闺中女伴,便只剩青蘅与院中一众丫鬟。

如今突然多个与众不同的男孩,倒像平白给她添了个玩伴。

只是这玩伴与旁人又不大一样。

谢涵章若不兴了,会与她赌气。青蘅虽事事顺着她,有时却也要劝上一两句。

阿朔却不会。

她叫他往东,他便往东,叫他坐下,他便坐下。偶尔听不明白她的吩咐,只消多比画几回,他也总能猜个大概。

崔照雪因此十分得意。

她渐渐懂得了父亲驯养鸟兽的乐趣。

譬如教鹦哥学,总要先让它记住一个声音;教白猿作揖,便须拿果哄着,对了赏一,错了便不给。

阿朔虽是个人,原理却似乎差不多。

起先崔照雪教他说话,只是于好奇。

她想知,那张总是抿着的嘴,究竟能不能说中原人的话来。

于是每逢用膳,便指着桌上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阿朔望着茶盏。

“。”她又说一遍。

他沉默。

“真笨。”崔照雪撇了撇嘴,索端起杯,在他前晃了晃,“。你要喝,就得说。”

阿朔看着她。

许久,他才微微张开嘴。

然而发的却只是一个模糊的气音。

崔照雪大失所望。

青蘅在旁劝:“雪儿,何必这样着急?他才来几日,连咱们的话都听不大懂,哪里能一下便学会?”

崔照雪想想也是。

便暂且作罢。

只是她很快又发现,阿朔虽不会说话,却极能忍痛。

有一回,厨房送来一碗汤,丫鬟失手打翻,的汤泼在他手背上。

众人吓得连忙拿凉来冲。

阿朔却一声不吭,只低看着自己被红的手。

崔照雪奇:“你不疼么?”

他没有答话。

她便伸一手指,在那片泛红的肤旁轻轻了一下。

阿朔抬看她。

“真不疼?”她不信,又轻轻掐了一下。

他仍不声。

崔照雪顿时来了兴致。

她想起父亲养的那只白猿,平日里便是拿藤条上一下,也只龇牙咧嘴,从不肯叫。崔万山常说,野最会忍疼,越是怕了,越要装作不怕。

她便疑心阿朔也是这样。

往后两人熟稔了,她偶尔生了气,便喜拿他气。

有时是掐一把手臂,有时是拧一下耳朵。

阿朔通常只会皱眉,或者垂下睛,静静等她闹够。

崔照雪起初还心疼他。见他手上留了红印,便亲自取来药膏替他涂抹,一面涂,一面责怪他:“你疼就躲呀,怎么这样傻?”

然而下回再闹起来,她又忘了这些话。

渐渐地,她竟有些恼他这副不声不响的模样。

她不喜他像块木。她要他笑,要他哭,要他着急,要他生气。

她尤其想知,他若真疼得厉害,究竟会发什么声音。

四月初的一日,崔照雪坐在窗边翻书。

阿朔则坐在她脚边,替她拣一匣打了颜的丝线。

那原是她给谢涵章绣香用的,十几丝线缠作一团,崔照雪看得烦,便全丢给了阿朔。

他倒也耐心,低着,一慢慢分开。

崔照雪瞧了半晌,忽然放下书,伸手捉住他的胳膊。“阿朔。”

他抬。

她将他的袖挽起来,一截白皙的手臂。

那上留着好几浅浅的红痕。

有些已淡得几乎看不见,有些却还是新鲜的。

崔照雪用指腹碰了碰:“还疼么?”

阿朔没有答话。

她便低下,轻轻咬了他一。

他眉一蹙。

崔照雪抬瞧他,见他只是皱眉,便又咬了一下:“疼不疼?”

他仍沉默。

她有些不甘心:“我不信你不疼。”

说罢,竟又在他臂上咬了一。

这回比先前重了许多。

阿朔的手指猛地一缩。

下一刻,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忽然从他间漏了来:“……疼。”

崔照雪蓦地怔住。

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黄鹂啼鸣。

她慢慢抬起:“你说什么?”

阿朔抿了嘴。

崔照雪睁大睛:“阿朔,你方才是不是说话了?”

他没有回答。

她心中狂喜,一时竟顾不得许多,又抓起他的手臂,试探着咬了一下。

“……疼。”

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

虽说发音生涩,尾音也不大准,却的的确确是个“疼”字。

崔照雪兴得几乎从椅上起来:“青蘅!青蘅!”

青蘅正在外间收拾针线,听见她叫得这样急,还以为了什么事,忙掀帘来:“雪儿,怎么了?”

“他说话了!”崔照雪一手攥着阿朔的袖,一手指着他的嘴,满脸兴奋,“阿朔会说话了!”

青蘅也吃了一惊:“当真?”

“自然是真的!他说疼!”崔照雪说着,又想去捉他的胳膊。

青蘅目光一扫,瞧见那雪白的肤上赫然印着几红红的牙痕,最的一已微微渗血。

青蘅叹了气:“虽说老爷将他送给了您,可他毕竟也是血之躯,哪里经得住您这样折腾?”

崔照雪被说得有些不兴:“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停了停,又低声:“谁叫他总不肯说话。”

像是觉得有歉意,她便伸手拉了拉阿朔的衣角:“阿朔。”

他抬望她。

崔照雪犹豫片刻,声音轻了些:“我下回不咬这么重了。”

阿朔只是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你往后若疼,就说来。你不说,我怎么知?”

他没有回答。

崔照雪便当他答应了。

只是从此以后,她教他说话便容易许多。

原先如何也学不会的字,他竟渐渐都能说了。

“。”

“饭。”

“书。”

待教到自己的名字时,崔照雪特意指着,一字一顿地说:

“照、雪。”

阿朔望着她:“照……雪。”

那声音生涩得很。

崔照雪却听得心怒放。

她捧着他的脸,笑:“对!便是照雪!”

阿朔被她捧得微微仰起。

她又:“以后你可以这样叫我。”

青蘅恰好端茶来,听见这话,忙:“这可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哪有下人直呼主闺名的?”

崔照雪不以为意:“他又不是咱们家正经的下人,你只当他是个件。”

青蘅微微一顿。

她看了看阿朔,又看了看自家小,终究只:“既如此,私下里叫叫也就罢了,万不可叫老爷听见。”

崔照雪笑着应了。

转便到了五月。

江南雨渐多,院中芭蕉长得愈发葱郁,夜里时常能听见雨打宽叶的声音。

阿朔已在崔府住了三月有余。

他原先瘦得只剩一把骨,如今好吃好喝养着,上渐渐有了,脸也红许多。只是先前落下的旧伤尚未全好,胳膊上又添了不少新痕。

青蘅私下看见,常常叹气。她也劝过崔照雪几回。

崔照雪每次都说知了,过不了几日却又故态复萌。她本就不是个有多少耐的人。

小时候学琴,若一支曲练了三日还不会,便要恼得摔琴谱。后来学画,嫌先生教得慢,又偷偷将颜料泼砚台里。

如今教阿朔说话亦是如此。

好在他聪明,学得比她料想中快。

待能说些简单的话以后,崔照雪便又起了新念。她要教他认字。

这原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崔家藏书甚丰,崔照雪自六岁起便跟着先生读书,虽是女孩儿,也认得不少字。如今要教一个初学蒙童,自觉绰绰有余。

她命青蘅寻来一册《千字文》,又取自己幼时用过的旧笔墨,摆在窗前小几上:“阿朔,过来。”

阿朔正蹲在院里看蚂蚁搬,闻声便起来。

崔照雪将书摊开,指着一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阿朔跟着念:“天地……玄黄……”

他如今说话虽还带着古怪的腔调,却已能听明白大半。

崔照雪十分满意:“不错。”

她又教了两遍,见他记住,便翻到下一行。

如此教了几日,阿朔竟能背小半篇《千字文》。

只是会背归会背,认字却又是另一回事。

他常将形似的字混淆,昨日才认得,今日又忘了。

崔照雪便渐渐不耐烦起来:“这个是‘日’,那个是‘目’,我都教你多少遍了?”

阿朔垂看着书页。

“日。”

“这是什么?”

“目。”

“那这一个呢?”

他犹豫了片刻。

“……日。”

崔照雪兴了:“总算记住了。”

可等到教他握笔时,她又发觉,事情远比想象中麻烦。

阿朔从小不曾握过笔。

他的手惯于攀爬、拾柴、搬东西,指节灵活,力气也不小,可那轻飘飘的笔杆落手里,却总也使不稳。

崔照雪教他执笔。指、中指、无名指,须各安其位,掌心虚圆,腕要悬起。

她讲得是。

阿朔却听得满脸茫然。

“这样!”她索握着他的手,替他摆好姿势。

“瞧见没有?要这样拿。”

阿朔学着她的样攥住笔杆。刚写下一横,笔锋便歪斜去,墨洇成一团。

崔照雪皱了皱眉:“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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