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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妈妈篇 1(6/7)

第9章 妈妈篇 1

店打烊前的最后一单生意,给隔街新开的咖啡馆了一束桌,虞慧月亲手扎白玫瑰尤加利叶,外面裹了一层雾蓝的包装纸,用细麻绳系了个松松的结。

她把递给店员,对方笑着说“慧月手真巧”,她只是微微颔首,角那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收了回去。

收银台下面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虞凌雪发来的消息,一张机场到达的自拍,背后是大的航班信息屏,她比了个剪刀手,文“妈妈我落地啦!”

虞慧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照片里的虞凌雪穿着一条黑修连衣裙,发比国前更长了些,波浪卷随意地披在肩,凤因为笑意弯成两月牙,和四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也不回走安检的背影判若两人。

虞慧月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手指在冰凉的玻璃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低整理账本。

翻页的时候,纸角被她了一浅浅的折痕。

她开车回家时已经过了七。

晚峰的车在主上堵成一条望不到的红长龙,刹车灯连成一片,像城市发了烧。

虞慧月把车窗降下一条,初秋的晚风来,带着桂将开未开的甜涩气息。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了太,那里有一血正在突突地。

今天了三笔订单的报价、见了两个供应商、理了一份合同的违约条款,还有下午那通来自大洋彼岸的越洋电话。

她当时握着话筒的手了,挂了电话才发现掌心沁了一层薄汗。

车拐小区时,虞慧月看见了自家窗透的黄灯光。

那光从六楼的落地窗漫来,在楼下的木丛上铺了一层茸茸的意。

她把车停车位,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一会儿。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冷却时金属收缩的细微咔嗒声。

她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用手指把上那被风的釉抹匀,然后才拿起副驾驶上的帆布包和钥匙下了车。

单元门的应灯亮起来时,虞慧月听见了楼上传来的笑声。

是虞凌雪的,清亮亮的,像有人把一串玻璃珠倒了瓷碗里。

然后是她的小女儿,虞小绵,声音低一些,混一些,像是在嘟囔什么。

接着是虞凌雪更的笑声,夹杂着“笨狗妹妹”之类的字。

虞慧月站在单元门,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她忽然没有急着上楼,就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楼上两个女儿的声音从六楼的窗飘下来,隔着几层泥楼板,变得模糊而柔,像被纱网滤过一遍的琴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虞凌雪还只有七八岁,虞小绵更小,两个人在客厅里抢一只布偶,虞凌雪仗着年纪大把布偶举过,虞小绵够不着,急得直跺脚。

那时候虞慧月刚从店盘下第一间铺面,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看见满地狼藉和两个嗷嗷叫唤的小家伙,第一反应是皱眉。

那天她站在门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家伙浑然不觉,虞凌雪举着布偶洋洋得意,虞小绵踮着脚拼命往上,刘海全汗了贴在额上。

虞慧月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然后飞快地压下去,把包往柜上一放,沉声说“吵什么吵,都给我去洗手吃饭”。

两个小家伙立刻噤了声,虞凌雪把布偶往虞小绵怀里一,拉着妹妹的手就往洗手间跑。

虞慧月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站在空的客厅里,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只维持了两秒,短到她自己都不确定算不算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虞凌雪的行李箱,黑的壳箱上贴满了各地的托运标签,拉杆上还系着一条粉的丝带,大概是机场打包时缠上去的。

鞋东倒西歪地扔了一地,虞凌雪的跟鞋、虞小绵的运动鞋、还有一只被踢到鞋柜底下只半个后跟的帆布拖鞋。

虞慧月低换鞋时,目光在那只帆布拖鞋上停了一下,然后不动声地把另外一只从鞋柜勾了来,整齐地摆在鞋架上。

“妈妈!”

虞凌雪的声音从客厅方向飞过来,带着一不讲理的冲劲,像一颗小炮弹破空而至。

虞慧月刚直起,怀里便多了一温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

虞凌雪和她一般了。

虞凌雪的手臂环住她的脖,整个人往她上挂,像小时候撒要抱那样,可如今那的重量和积都不再是当年那个小豆丁了。

虞慧月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玄关的隔断,她抬手接住了虞凌雪的肩膀,掌心隔着那层黑连衣裙的薄料到一片温的肌肤,是女儿脖颈下方的肩窝,圆而饱满。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躁。”

虞慧月嘴上说着,手却没有推开,在虞凌雪的肩轻轻拍了拍。

她的余光越过虞凌雪的肩膀,看见了站在客厅沙发旁边的虞小绵。

小女儿还是那副老样,穿着油白的长袖家居服,发松松地扎了个低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杏亮亮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前,脚趾在棉袜里不安分地蜷了蜷,整个人像一只看见同伴被抚摸后犹豫着要不要也凑过来的小动。

虞慧月看着虞小绵那副样,心底某个柔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朝她微微抬了抬下,算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虞小绵的睫颤了颤,脚步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了。

反倒是虞凌雪从虞慧月怀里偏过,朝虞小绵的方向伸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了个招手的动作。

“木,过来呀。”

虞小绵这才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面。

她走到虞慧月面前时顿了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一试探般的谨慎,把额贴上了虞慧月的肩膀。

她不敢像虞凌雪那样整个人挂上来,只是把额抵着,肩膀微微缩着,两只手垂在侧,整个人绷成一张小小的弓。

虞慧月觉到肩那一温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叶落在肩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虞小绵的后脑上,掌心拢住了那颗茸茸的脑袋。

虞小绵的肩膀松了一瞬,又绷了回去。

虞慧月没有漏掉这个细节。

她垂下,看着小女儿发那个圆圆的发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咙里了一圈,最终被咽了回去,只变成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鼻腔里溢来,消散在空气中。

“行了,别都堵在门,去厨房饭,我饿了。”

虞小绵从她肩抬起脸,了,转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看了一,杏里那光亮明明灭灭的,像一盏被风得忽闪的灯。

虞慧月假装没看见,拉着虞凌雪的手往客厅沙发走去。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虞凌雪的随包,拉链敞着,里面护照夹的一角和各票。

虞凌雪一坐到沙发上就盘起了,赤着的脚踩在靠垫上,眉飞舞地比划着。

她说敦的地铁有多旧,说学校琴房里那架斯坦威的音有多好,说隔宿舍的法国女孩每天半夜煮红酒整个走廊都是八角味。

她说话时习惯地晃着脑袋,黑波浪发随着动作在肩来去,有几缕蹭到了虞慧月的手臂上,的。

虞慧月端起茶几上的杯抿了一。

“对了妈妈,我遇到姨姨了。”

虞凌雪说到这里时,语气里的飞扬劲儿收了收,凤往虞慧月脸上瞟了一。

虞慧月端着杯的手没有动,只是睫垂了垂,在下投一小片影。

“她带我去了那家要提前一个月订位的法餐,还有一家小巷里的越南粉,特别地。”

虞凌雪说着,把手机翻来划了两下,递到虞慧月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虞凌雪和另一个女人靠在一起,背景是某家餐厅的灯光。

那个女人看上去四十,长发挽成低髻,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衬衫,狐媚微微上挑,角那颗细小的泪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墨。

她的一只手搭在虞凌雪肩上,指尖涂着红的甲油,整个人从骨里透一凌厉而致的。

虞慧月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两秒。

“她气不错。”

“姨姨好了很多,她说多亏您当年…”

虞凌雪说到一半,看见虞慧月把杯放回茶几上的动作重了些,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一声脆响,便识趣地收了声,把手机收了回去,换了个话题。

“不过妈妈,我跟你说,姨姨现在可厉害了,她那个公司……”

虞慧月听着虞凌雪继续说,嘴角挂着一丝得的弧度,不时。

可她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里,面因为方才的震动还在微微晃,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开,碰到杯沿又弹回来,渐渐平息。

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接着是一阵烈的酱香和辣味,从门里涌来,钻客厅。

虞凌雪的话断了,鼻用力了两下,睛亮了起来。

“好香!笨狗妹妹什么时候学会饭的?”

虞慧月也闻到了那香味,是下锅爆炒的味,酱油和豆酱的醇厚中带着一丝小米辣的尖锐,混着姜蒜被油的辛香。

她的眉微微动了动,虞小绵确实很少在她面前过这么复杂的菜。

“她经常,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她。”

虞凌雪转过来看了虞慧月一,凤里有一丝虞慧月读不太懂的光一闪而过,快得像面被风掠过的一波纹。

“那妈妈可享福了。”

“嗯。”

虞慧月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饭桌上的情形后来在虞慧月脑海里变成了一幅淡彩的画。

虞小绵坐在长桌一侧,安安静静地扒饭,筷夹菜时动作很轻,碗碟之间碰不声响。

虞凌雪坐在她对面,筷使得像两把短剑,在盘里挑挑拣拣,把最大的那块夹自己碗里,然后又把一块差不多大的夹到虞慧月碗里,嘴里说着“妈妈你尝尝妹妹的手艺”,睛却看着虞小绵,角翘着一丝得了便宜的得意。

虞小绵低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粒,腮帮鼓了鼓,什么也没说。

虞慧月把那块送嘴里,嚼了两下,确实是好。

鲜味,辣度恰到好地提了香,又不至于让人难受。

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

“是我挑的。”

她说。

虞小绵抬起看了她一,杏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随即弯成了两小小的月牙。

“是是是,您挑的好,我才得这个味。”

虞慧月没再说话,低又夹了一筷。

她觉到餐桌对面虞凌雪的目光在她和虞小绵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像一只猫在打量两个被它拨来拨去的线团。

饭后虞慧月在客厅沿着沙发和茶几之间的过慢慢走动,一只手在胃,掌心下面微微鼓起的弧度让她有些懊恼。

今晚确实吃多了,爆炒的太下饭,她没忍住添了半碗饭。

虞小绵和虞凌雪在厨房里洗碗,传来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和虞凌雪压着嗓笑的动静,大概又是在闹。

虞慧月走了几个来回,在落地窗前停下来。

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几棵香樟树的树冠在路灯下形成一团团墨绿的影,再远一是隔楼栋的窗,一格一格地亮着,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的糖块。

她看着那些陌生的窗,忽然想到,在那些亮着灯的窗后面,是不是也有像她这样的母亲,在女儿回来之后,站在窗前消化一顿过于丰盛的晚餐和一过于饱满的情绪。

浴室的汽蒸腾起来时,虞慧月站在洒下面,从浇下来,顺着发丝过肩颈和脊背,带走了肤上最后一绷。

她闭上,仰起脸,让冲过和脸颊,在哗哗的声里地呼了一气。

那些在客厅和饭桌上压着的、让她说不清不明的东西,仿佛被冲散了一些,顺着排走了。

她来时换上了一件米白的真丝睡裙,睡裙的领是圆的弧度,前面有一排细小的纽扣,

扣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前发,风机的风把黑卷发得蓬松起来,镜里那张脸被汽蒸得泛起一层薄红,角有些微微的倦意,但整个人比方才在客厅时松快了许多。

虞凌雪在她把风机收柜时现在门。

“妈妈,去我房间嘛,我有惊喜给你。”

虞凌雪已经换好了睡衣,是一件虞慧月没见过的丝质吊带裙,浅香槟的,面料薄得几乎透光,细细的肩带挂在肩,大片锁骨和肩窝白得晃。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藏在后,凤亮晶晶的,嘴角翘着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虞慧月想说什么,可虞凌雪已经上前一步挽住了她的手臂,整个人贴过来,温的隔着那层薄薄的丝料压在虞慧月的小臂上,带着沐浴的清香和肤渗的香。

虞慧月被她半拉半拽地带了隔房间。

虞凌雪的房间比她走之前整齐了许多,床上的被铺得平平整整,枕上摆着一只虞慧月没见过的绒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柜上一盏台灯亮着黄的光。

虞凌雪把虞慧月在床边坐下,自己蹲下,从床柜的屉里摸一个掌大的丝绒盒,蓝的,系着一银灰的缎带。

她双手捧着盒递到虞慧月面前,仰着脸看她,凤里映着台灯的光,像两颗被燃的琥珀。

“打开看看。”

虞慧月接过盒,解开缎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条银链,链很细,是由一个个极小的圆环环环相扣而成的,底坠着一朵银质的小,是磨砂的,嵌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她用手指把链从盒里挑起来,银链在指尖微微晃动,小随之轻轻旋转,蓝宝石里映一细碎的光。

“我自己画的图样,找敦一家老银匠的。”

虞凌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那咋咋呼呼的劲儿,带着一小心翼翼的认真。

“的形状是照着妈妈店门的银莲的,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和妹妹放学去店等您,总在门那个坛里银莲,紫的,白的……”

虞慧月记得。

店门确实有过一丛银莲,后来因为扩宽人行被铲掉了。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工人把那丛连刨来,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到家才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一朵被刨断的银莲,已经蔫了,边缘泛着枯黄。

“帮我上。”

她把链递回去。

虞凌雪睛亮了一瞬,几乎是着从地上站起来,绕到虞慧月后。

虞慧月觉到冰凉的银链贴上颈的肤,然后虞凌雪的手指在她后颈忙活了一会儿,笨拙地扣了半天才把那个小小的搭扣扣上。

银链贴着锁骨下方那一片肌肤,小恰好垂在锁骨窝里,蓝宝石随着呼微微晃动,凉意一一地渗肤。

“好了。”

虞凌雪重新绕回虞慧月面前,歪着端详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朵小的位置调了调,然后退后两步,偏着脑袋看,脸上的笑意终于绷不住了,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尾,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开的。

“好看!妈妈您以后多笑笑嘛,桃笑起来多好看,平时老绷着脸,浪费。”

虞慧月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锁骨那朵小,银质的凉意被温捂了一些。

“你又知了。”

“我当然知。”

虞凌雪重新在她边坐下来,整个人往她上靠,脑袋搁在虞慧月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鼻尖蹭着她的脖颈,呼打在锁骨上方那片肤上,温温的。

“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睛下面会有一个小窝,跟妹妹一模一样。”

虞慧月的手指在虞凌雪的发间慢慢梳理着,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波浪卷一缕一缕地捋顺。

她低看着女儿那个黑的发旋,忽然问了一句。

“给你妹妹带什么了?”

虞凌雪在她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明天再给她。”

“为什么?”

“让她急一急嘛。”

虞凌雪说着又笑,声音糯糯的,带着一理所当然的任。

“谁叫她下午骑在我上那么得意。”

虞慧月没有接话,继续理着虞凌雪的发。

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上,将她们叠的影投在墙面上,模糊而温。

虞凌雪在她肩窝里待了很久,久到虞慧月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闷闷地、混地说了一句。

“妈妈,我好想你啊!”

虞慧月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从发梳到发尾。

“嗯。”

“你想我吗?”

虞慧月的指尖在虞凌雪的发尾停了停,把那缕发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慢慢松开。

“不想。”

虞凌雪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瞪着一双凤,嘴微微嘟着,脸颊上的婴儿鼓鼓的,佯装生气的模样和虞小绵偶尔闹别扭时一模一样。

虞慧月看着她那张脸,嘴角弯了弯。

“就你话多,睡觉了。”

虞凌雪又闹了一会儿,一会儿说要跟妈妈睡,一会儿说床太窄睡不下两个人,一会儿又下床去厨房倒,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杯温的蜂,递给虞慧月。

虞慧月接过来喝了两,甜丝丝的,蜂的香混着柠檬的微酸,是她平时喜的比例。

她把杯放在床柜上,躺下来,拉过被盖住自己。

虞凌雪在她边躺下,侧着面对她,一只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指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妈妈,你说妹妹会不会生我气?”

“生你什么气?”

“我今天下午抢了她的,还拍了她的照片,还……”

“还什么?”

“没什么。”

虞凌雪把脸往枕里埋了埋,只一双凤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妈妈晚安。”

虞慧月伸手关了台灯,房间陷黑暗。

她闭上,觉到虞凌雪的手指还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某古老的、不知名的符文。

她渐渐觉得困了,意识像一团渐渐散开的墨,边缘变得越来越模糊。

“砰。”

上忽然压下来的重量把她从浅眠中生生拽了回来。

虞慧月睁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比意识更早地了反应,肌绷,呼收,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腔。

嘴被一只温的手掌捂住,掌心贴着她的和鼻尖,带着一清甜的女孩气息。

那甜味她闻了十八年,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她的依然认了它的来源。

虞小绵。

虞慧月的心在最初的惊惶之后缓缓回落,可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上便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掌击落在左侧的上方,力不轻,隔着睡裙那层真丝薄料,她能清晰地觉到那五手指的廓,以及掌心与相贴时那片温的。

虞慧月的脑空了一瞬。

第二下跟着落下来,这一次更靠下一些,打在界的位置,痛比方才更尖锐。

她的猛地挣扎起来,两只手腕被什么东西压着,她试图抬起上,可压在她腰上的重量纹丝不动。

雪雪呢?

虞慧月偏过,朝着床的另一侧用力探脚,脚趾在黑暗中摸索着,够到了冰凉的墙面。

她用力用脚跟在墙上敲了两下,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闷闷地开。

可回应她的只有第三下、第四下落在的掌击,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让她难以忍受。

她拼命摇,试图挣开那只捂在嘴上的手,嘴在掌心里用力翕动,可发的声音全被闷成了混不清的呜呜声。

小绵,是妈妈。

是妈妈啊!

那些话堵在咙里,变成了一声声破碎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呜咽。

虞慧月的鼻腔开始发酸,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聚集,得她的发胀。

她死死咬着下,不肯让那弱从咙里溢来。

可当又一记掌带着风声落下,比之前所有的都重、都响,痛像一把钝砸在她最柔的地方,将她最后那撑的尊严砸得粉碎。

泪从角涌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淌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掌心里,淌在虞小绵的指间,温的,带着她所有说不的委屈和愤怒。

门开了。

虞凌雪现在门时,虞慧月觉到压在她上的重量一轻。

虞小绵的膝盖从她手腕上抬起来,那只捂着她嘴的手也飞快地缩了回去。

新鲜的空气涌鼻腔和腔,虞慧月大着气,泪却止不住,从眶里不断地往外涌。

她撑着床面坐起来,抬手用掌心胡抹了一把脸,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面前那个跪在床边的人影。

虞小绵跪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得笔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知自己闯了祸的幼兽,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虞慧月看着她。

愤怒像一团火堵在腔里,烧得她嗓发,烧得她手掌发。

可就在她开之前,虞凌雪从门的方向发了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像一颗小石投了正在沸腾的里。

虞慧月转过去看她,虞凌雪站在门框边,一只手捂着嘴,肩膀还在微微抖动,凤弯弯的,整张脸上挂着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那怒意被这个笑冲淡了一些。

虞慧月重新看向虞小绵。

她看着那张圆圆的小脸在黑暗中泛着苍白,看着那双杏里盛满了惊慌和后悔,看着跪在那里的小板在微微发颤。

心底某个柔的地方又被碰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虞小绵把额贴在她肩膀时那副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放松的样。

她想起很多年前,虞小绵还只有五六岁,有一次半夜噩梦,光着脚跑到她房间,站在床边不敢声,就那么站着,等她醒了才用哭腔说“妈妈我怕”。

那时候她是怎么的?她把小女儿抱上床,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直到她重新睡着。

虞慧月闭了闭,再睁开时,里的怒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冷的光。

“虞小绵,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敢这事,你就给我从家里搬去。”

她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的寒意让虞小绵的肩膀缩了缩。

可虞慧月自己知,这话里有五分是警告,剩下五分,是给自己听的。

她需要用这话把自己撑住,撑住那个“母亲”的壳,撑住那她已经快要守不住的边界。

虞小绵了,乖巧得像一只终于被主人拎住后颈的兔。

“回房间去。”

虞小绵从地上爬起来,转就要走。

虞慧月正准备重新躺下,虞凌雪的声音却从门飘了过来。

“慢着。”

虞慧月看向虞凌雪,看见她脸上那抹笑意变得更了些,凤里闪着一虞慧月很熟悉的、带着算计的光。

虞凌雪走过来,拉住虞小绵的手腕把她往床上拽,一边拽一边朝虞慧月一个乖巧的笑。

“妈妈,让妹妹跟我们一起睡嘛。”

虞慧月皱了皱眉。

“胡闹。”

“就今天一晚上嘛,你看她刚才被你吓得脸都白了,你让她一个人回去,她今晚肯定噩梦。”

虞凌雪说着,把虞小绵往床上一,自己也在另一侧躺下来,把中间的位置让来,拍了拍那个空位。

“妈妈你睡中间,我跟妹妹一人一边,就跟小时候一样。”

虞慧月看着那两个躺在床上的女儿,一个仰面朝天瞪着睛看天板,一个侧着朝她笑,两张脸上带着两截然不同的表情,可底那层亮晶晶的东西,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

床垫的另一侧,虞小绵的脚趾在棉袜里无意识地蜷了蜷。

“只此一次。”

虞凌雪立刻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抱住虞慧月的胳膊把她往中间拽,嘴里喊着“妈妈最好了”,另一只手还不忘把虞小绵往里面推。

虞慧月被两个女儿夹在中间,左边是虞凌雪温的、带着清甜气息的,右边是虞小绵小心翼翼的、隔着一段距离的温。

她拉过被盖住自己,闭上,迫自己不去想方才黑暗里那些七八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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