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个神，那个在灯光下被虞小绵看得清清楚楚的、带着愤怒和一丝别的什么她说不清的东西的神。

虞小绵偏过，在黑暗中看向左侧那背对着她的廓。

虞凌雪的肩膀在被下面微微起伏，呼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带着一压着的、急促的节奏。

虞小绵太了解这个节奏了。

虞凌雪每次在恶作剧快要成功之前，呼就会变成这样。

她每次在憋着什么坏主意准备捉虞小绵之前，肩膀就会这样微微耸着，整个人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可这一次，虞凌雪的呼里带着怒气，那怒气不像是在针对虞小绵。虞小绵能分辨来。

虞凌雪如果真的在生她的气，她会直接骂来，会骑到她上扯她的发，会用最恶毒的话骂她“笨狗妹妹”。

可此刻虞凌雪背对着她，安安静静地躺着，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被下面，不给她看。

虞小绵忽然想起虞凌雪方才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话。

“她不让你靠，我让你靠。”

还有更早之前，虞凌雪从门走来时那个憋不住的笑。

还有虞凌雪把虞小绵拉上床时那个“跟小时候一样”的说法。

还有虞凌雪在妈妈面前故意搂她、叫她“妹妹”时的语气。

虞小绵的心忽然变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在腔上，撞得她耳嗡嗡响。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想错，可那个念一旦浮上来，就再也不下去了。

虞凌雪在帮她。

从夜袭事发到现在，虞凌雪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虞小绵往虞慧月那边推。

她把虞小绵留在床上，把中间的位置让给虞小绵，用话激虞慧月，然后在虞慧月真的伸手之后又装作愤怒地大闹一场。

虞凌雪在戏。

演给虞慧月看。

也演给虞小绵看。

是在帮自己缓和和妈妈的关系吗？

虞小绵在黑暗中睁着，看着天板上一片模糊的灰。

她的左边是虞凌雪安静的、绷的后背，右边是虞慧月均匀的、渐渐沉下去的呼。

她夹在中间，像一颗被两冲刷的石，一会儿被推向左边，一会儿被推向右边，哪边都靠不了岸。

她把脸埋枕里，地了一气。

枕上有虞慧月上的香，有虞凌雪上的清甜，还有她自己上那淡淡的柠檬洗衣味。

三味混在一起，从鼻腔去，得她整个人发涨。她闭上，在一片黑暗中，忽然没没尾地想了一件事。

要不……以后给当狗？

这个念荒唐得她自己都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

可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瞬，就被另一更沉更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不知虞凌雪为什么要这样帮她。

她不知虞慧月方才那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不知自己此刻心里那又酸又胀的东西，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只知，这张床上，三个人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轻松的。

虞慧月刚才拉她时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气，虞凌雪方才被推开时那声哼里压着多少东西，她自己被夹在中间时那上不去下不来的窒息，都沉甸甸地压在黑暗里，谁也没法装作看不见。

虞小绵把脸从枕里转来，朝着虞慧月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见妈妈的脸，可能觉到那均匀的呼正对着她，温的，平稳的，像一只在黑暗中轻轻摇着的摇篮。

她又偏过，看向虞凌雪的后背，那绷的已经渐渐松了下来，肩膀随着呼微微起伏，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大概是终于累了。

虞小绵在两个人中间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极轻地翻了个，面朝虞凌雪。

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够到了虞凌雪搭在被外面的那只手。

虞凌雪的手凉凉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分明。

虞小绵把自己的手指挤她的指里，一一地扣去，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虞凌雪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带着一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度，慢慢收拢，回扣住了虞小绵的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