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里的人們徹夜笙歌，玩鬧通宵，這時剛剛陷夢境。

“小相公，哈哈，咱們睡一睡，睡……一睡……”

“他們打他們的，又不我們的事。”

街兩旁店家重樓飛簷，其中一家樓起三層，統共三座相連，每座樓門面一連數間，極是長闊。大門之上，匾額懸，黑底金字寫著“天香閣”。

他行了一陣，前頭一家店家大門半掩，路邊一個文秀小廝牽了馬匹等著。

那中年男人喝了，不曾聽清趙野說了什麼，可糢糊意識他言不遜，便指著他，掉頭質問小廝：“他罵我是不？給我揍！”

女裝少年不明小廝何以欺暪家主，但他與灰衣青年是一夥兒的，便附和：“秋老爺，沒人在那兒呀。”

她笑時秋波盈盈，嬌俏動人；愁時玉容幽怨，我見猶憐，一變一種風情，教嚴斌又心癢又心軟。再見她親吻自己的手，心更是澎湃——這可不只是個貌少女，還是天香閣的頭牌，受京師多少王孫公追捧，卻貼戀依附他嚴斌一人。一驕傲動在他臆間油然而生。

少女似乎不曾察覺房內來了人，齊眉瀏海下的面龐秀甜淨，一雙墨長明眸柔光脈脈，凝睇跟前錦衣玉帶的公，款款勸：“天光亮好趕路，也多些餘裕找宿頭啊。”

他由城東那頭過來，街上與京師其餘地方一般，如同初醒的蜂巢，士農工商，富人平民，走家門奔向各自營生地方，路上兩頭行人車馬動不絕。

顧英生反問：“你曉得秋平為什麼附和我？”

趙野向那灰衣青年頜首招呼，“英生。”

嚴斌的心思卻一早由小丫鬟那兒溜到她後的男人上，豎起警戒——那個男人材挑，相貌極其俊，僅憑相便足以成為任何男人的情場勁敵，現下他還進了自己心上人的閨房，不可不防。

一個二十頭的男走店外，著灰綢衣袍，相貌清俊，眉宇極斯文。

田婀娜一旁介紹：“他叫趙野，是我青梅竹馬。”

一個五大三的中年男由那店家門後踱將來，臉泛酒紅，綢緞袍服幾處教酒污了顏，了翡翠斑指的蒲扇大手橫在額頭，替睜不開的睛遮擋陽光。

“既然相識久，這時節在婀娜等同夜時分，正該她歇息的時候，為什麼上門打擾？”

街寂靜，趙野單騎行走，閒時往街一兩排店家看去。

一陣妙柔嬌嗓音由寢間傳來。

妙的音律落嚴斌耳底，令他且喜且疑。

小廝見趙野人馬大，面難，遲疑著不答言。

那些店家大門掩，門風光相仿：大門懸掛白燈籠或紅燈籠，燈上書寫某堂或某茶室，門外牆上或門扉懸掛幾塊長方木牌，寫著娼伎名。

女裝少年不響了。

“我不怕功名兩字無，”嚴斌打岔，執起田婀娜雙手，“只怕姻緣一世虛。”

“你是誰？”他質問，聲氣尖銳。

女裝少年猶辯：“秋老爺醉了，不會知……”

喜的是他方才那句“我不怕功名兩字無，只怕姻緣一世虛。”，自戲曲《嬌紅記》，田婀娜立時便能引用同齣戲目唱詞與之應對，可知其博學強記，心聰慧。她嗓音如新鶯谷，低迴婉轉，加以傾盡心力演唱，歌聲神態情真意切，處處動心；到了收聲，那餘音嫋嫋彷彿還迴盪耳畔，當真能繞樑三日。

女裝少年木偶般的神氣消失了，睜著睛閃爍等著，後卻飄來一把沙啞嗓音。

天香閣房舍呈回字型，小丫鬟與趙野上了第三重樓，進了坐南朝北那排的一間房前。

趙野淺笑接：“我和婀娜老相識了。”

“婀娜，你別了。”錦衣公微不耐：“咱們多處一會兒不好嗎？——我捨不得你。”

兩人靜默相依一會兒，田婀娜終於推開他。

“二郎說什麼恩愛兩不疑，轉便猜疑我

“婀娜，除了你，無人是我佳。”嚴斌鄭重：“我誰都不要，只願與你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嚴斌接著要再設誓一番，不防寢間外頭爆“哈啾”一聲大噴啑。

“今日個生離別，比看死別離情更切。願你此去，早尋佳，休為我這數年間柳風，數年間柳風，誤了你那一生的，一生的錦香繡月。”

趙野勒住韁繩，冷冷：“好，你洗淨趴平等著，爺完你祖宗八代就來。”

女裝少年在旁：“師兄，你幹麼攔他們打架？讓他們狗咬狗一嘴，咱們看現成的猴戲，不好嗎？”

“你能跟我相提並論嗎？”嚴斌沒好氣：“我是婀娜的……”他忽然警惕，瞪住趙野：“婀娜叫你這時來？假設我沒耽擱時間，方才便啟程，豈不是我前腳才走，你後腳就上門？這時候你找她什麼？——等等，你們倆說什麼老相識，該不會其實是老相好？”

“婀娜，別哭。”嚴斌慌了手腳，田婀娜對著他向來語笑嫣然，縱然近日為分別在即愀然不樂，到底強顏歡笑，當面淚婆娑可是頭一遭。

嚴斌即將離京回鄉，不知何時能回到心上人旁，聞說趙野與田婀娜乃青梅竹馬，並直呼其名字，態度親暱，便一縷酸氣衝上腦門。

“秋老爺，您喝多了，街上沒人。”

秋老爺緩下腳步，打了個酒嗝，愣愣：“呃，沒人？”

由虛掩的房門進去，裡頭房間極寬敞，一室以透雕梨木落地罩隔斷成三間，明間乃待客廳堂，左右兩間一為寢間，一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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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野淡淡：“我應婀娜邀約前來，何來打擾之說？就算我不來，公不一樣讓她這時無法歇息？”

第四十章：青梅竹馬

“趙爺來了。”小丫鬟笑：“姑娘等著您呢。”伸手要接過趙野揹在肩上的長包袱，趙野示意不必，小丫鬟便在前帶路。

杜英生：“秋平看對頭難纏，主打架討不到便宜，他下人的到時不能不下場助拳，下場無非一塊兒挨揍。與其疼，他情願幫咱們騙秋老爺。”

那些名字，不少屬於他從小的街坊玩伴，男女都有。

“遇事別幸災樂禍，先琢磨火會不會燒到自己上。”杜英生轉回店，又說：“以後遇見那騎騾的傢伙，繞走。他就是個災星。”

“二郎，你該動了。”寢間內，一名少女向外側立。她芳華至多二八，烏髮過腰，雪肌紅，一襲素白大袖及地紗衫籠在上，如煙似霧。佳人雪衣，宛如樹堆雪。

趙野那廂往前行，拐了幾個彎，進了北里最為繁華的胭脂街。

秋老爺信以為真，拍拍腦袋掩飾困窘，哈哈笑說自己喝多了，上馬離開。

兩人好容易走到馬前，中年男抱著少年猛親，糊了人半邊臉頰涎，依依不捨鬆手認鐙上馬。突然男瞧見趙野，驚為天人，方方的油亮臉膛兒一亮，大著頭嚷嚷。

這些塵世的熙來攘往到了北里便驟然沉寂。

這般才貌雙全的佳人，與他情投意合，如膠似漆，想到此處，嚴斌倍自幸運。

小廝在旁思索一霎，陪笑一咬定：“老爺，街上真沒人。”

田婀娜聽說那二郎捨不下自己，笑生雙靨，神情甘歡喜，旋即意識離別無可避免似地，眸一黯，拉起情郎的手湊近檀親了親，低眸不語。

“秋平可清醒著。你們在秋老爺跟前爭寵，秋老爺有難，他下場挨打，你隔山觀虎鬥，他不趁機排擠你，難還替你言幾句？”

“婀娜……”他低呼，將田婀娜攬進懷裡，緊緊擁抱。

疑的是，他明明對田婀娜再三重申非卿不娶的意思，田婀娜引用的唱詞卻勸他“早尋佳”。

男壯的另一隻手臂圈圍一個十五六歲少年，少年容貌娟秀，長髮束在背後，著女裝，像個木偶，順著男搖晃的步伐給拉過來，扯過去。

領了趙野進房的小丫鬟以袖掩鼻，為打擾主和恩客傾談行禮賠罪。

天香閣大門敞開，大廳裡，小廝僕婦各司其職，桌拭凳，掃抹地板，清理昨夜歡宴留下的痕跡。

女裝少年答不上話。

“二郎，你才學滿腹，前程不可限量，兼且家中堂期許殷切，不該耽溺於兒女情長之中。請君勿以我為念，回鄉苦讀，來日進取功名，蟾宮……”

中年男聞言，揎拳擄袖真要上前。

趙野在騾背上朝中年男冷笑，“有種你親自上陣。”

田婀娜面一變，兩行淚啪噠啪噠落下粉腮。

“是，沒人。”灰衣青年斬釘截鐵答，又說：“您要不信，可以問問秋平？”

杜英生置若未聞別開，趙野一笑，驅騾遠去。

杜英生白他一，“照顧主兒同人打架，你在旁看熱鬧，秋老爺事後想起，可不要寒心？你薄情寡義的名聲傳去，以後誰肯提攜幫襯你？”

辰正時分，趙野騎著騾，走在城南的北里。

一個小丫鬟蹺著二郎坐在廳裡最近門的桌旁，卡卡嗑著瓜，瓜殼隨手灑了一地，見趙野現在門，起拍拍衣裙，快步迎接。

田婀娜秋波盈盈傾注情郎臉上，神悵然纏綿，隨即打起二十四分神，輕啟檀，曼囀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