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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chu吴庄(十一)一打三反(6/7)

十一

因为要门办事儿,文景再解开发辫对着镜梳妆一番。文景的娘忙在灶拢一把柴火,给女儿烤那件半的黑白格儿上衣。伴随着别剥的火声和燎烤的气息,母女的话题不知不觉就扯到了买什幺布料上。质地是洋市布,这没有分歧。因为家境的贫寒,她们本不敢奢望那刚刚时兴的涤卡和的确良平纹儿。只是在泽的选择上母女现了分歧。母亲的意思是弟俩一人一件上衣,都扯成军绿的或者藏蓝的(这两都是),合起来好裁剪,有丈一布票也就够了。既省布票又省钱。况且,衣服穿在文德上,象给坡的石穿了一样,用不了几天就断码了磨破了。文景却懂得怜财惜,仔细得很。这样,文景穿旧的衣服,再给文德改拨改拨,又能支撑一半年。即便两件衣服合一件,布料质地泽相同,打个补丁也不显山不。可是文景考虑的却是自己常在宣传队活动,扮演各的人,军绿、藏蓝服装都好解决,李铁梅、江英、阿庆嫂等角上衣就不好借了。又且“借人的衣,不整齐”,穿上不合意的服装上台都影响自信呢!她想扯件泽鲜艳的上衣。这样,就不能与弟弟文德合起来扯了。就得多一、二尺的布票和钱。母亲想打了补丁让文德再穿几年的计划也就落空了。就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母女俩的态度竟僵了。别别扭扭地谁也不理谁。原本都希望文景能尽早门儿,可又都是,一时转不过弯儿来。

文景娘思想不集中,将火拨了灶。几乎烧着她要烤的衣服。便生气地在地上踩。烟尘很快充涉了一屋

文景以为母亲是朝着自己撒气,一边咳嗽,一边用手掩着鼻际,也气呼呼地冲家门,靠了院当中的老枣树神。

听得隔有响动,文景脑幕上便映了慧慧娘和老李在雨中相携的情景。那颗善的女儿心随即了下来。慧慧娘因为耳聋,从不与外人多言失语,是吴庄了名儿的贤妇。这次还不是为了女儿?想想自己与母亲闹别扭未免稽。娘一清早就低声下气去玲家卖布票,还不是为儿为女、为文景今日歇工趁早儿门?只要大事能成,赚了工资想穿什幺还不是由自己?人生少不了撒赌气,往往为,哪里能当真。想想今日要办的三件大事,陆文景噼哩啪啦跑回家,不不顾地扒到娘耳边,绘声绘影讲了她昨晚看到的慧慧娘和老李亲近的情景。

文景娘正在炕桌旁淌泪呢。不知是因为烟呛的,还是叫文景气的。听了闺女的讲述,神情略怔一怔,却不惊不乍的智慧的明净,佯怒斥责:“你年纪轻轻儿,不可胡猜测。一旦冤枉了好人,天打雷殛哩!”知女儿是借个引来讲和的。心里那别扭早被闺女的淘气理顺了。母亲便把炕桌上捋得又平又展的衣服披在文景上,柔声儿说:“钱和布票都放在袋里了,够用的。”

文景穿了衣服,虽有柴烟的气味,却是烘烘的。了街门,再偷偷儿母亲给带的布票和钱。布票是一丈五尺,钱除了那崭新的十元,还加了几张皱票呢。怪不得母亲说够用的!这柴烟的味的上衣和皱票,让文景到世俗的亲切。娘的本并不是小气黏滞的人,只是家贫总不能对儿女的心事周全。母亲挂在脸上的泪仿佛滴到文景心上了,如同屋檐冲去阶前的儿一样,文景对那鲜艳上衣的切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文景!”文景已经走过了慧慧家的门脸儿,听到背后有人叫她。扭看却不见人影儿。听得慧慧在门里咯咯地笑,文景退后来扒到那门儿一眊,原来慧慧正躲在街门里上下左右地揪扯,独自臭哩。勾住文景视线的是那件军绿的女上衣。刮的确良平纹儿、棕的军用纽扣、领是平平展展的尖翻领儿、腰朝里了两折皱,将慧慧那脖颈、蜂腰衬托到了极致。偏偏慧慧又在军衣内了件雪白的衬衣,领白生生一豆芽宽来。下蓝的、白线袜和黑条绒鞋。活脱脱一位飒英姿的女战士。

“赵树寄来的?”文景羡慕地问。

“嘘——”慧慧朝街上努一努嘴,示意文景要小声儿。慧慧称是时,那少女的面庞早被幸福的红云罩满了。主动将衣襟拽到文景面前,要文景摸一摸。团一团再撒开手,告诉文景不打折儿。

“几时寄来的?”文景问。

“好些日了。——一直不敢穿。怕玲看破绽。”慧慧轻声慢语地告诉文景。

文景惦记着自己的大事,顾不得与慧慧多聊,就敷衍她:“我今日要门儿,等回来再好好儿欣赏。”话音未落,生产队的大喇叭里传来革委主任吴长方的喊声:

“全党团员积极分请注意、全社员同志们请注意,今天有重要会议、今天有重要会议。请自带小凳儿,到生产队大院,戏台下集中……。”

文景一听这广播与自己的行计划相,小嘴儿就嘟了起来。脸上了无奈与不悦。

“你不知今天有会?”慧慧不解地问。连她都从玲那儿早早就得了消息哩。“全党团员必须参加。普通社员去开会,还奖励工分呢!”

“革委会的决定我咋能知呢!”文景嘟囔。她在暗暗打主意,权衡自己该怎幺办。

慧慧却望着文景神。心想:已经给长红娘扎了好几次针了,竟然连一儿机密都得不到!文景这憨也罢了,那长红的原则也真够可以!

“真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文景想起那最棘手的两件事,憋不住内心的烦躁,着急地跺了跺脚。

“今天的会你一定要参加!”慧慧早看文景的态度消极,就平了脸儿,郑重地劝告文景。“那一次传达林彪叛党的会,你没有去,几位领导都不满意。连一些团员都有看法呢。”慧慧边说边脱下那件宝贵的女军衣来,跑回屋换了件家常穿的衣服。“有些重要会议咱耽误了,是自己的终遗憾哩!”——慧慧既想显摆,又不敢穿去的留恋不舍的样,让文景十分同情。可是,她象帮助落后分似地教导文景的气,又令文景不堪忍受。文景讪笑着,表示接受批评。心里想:耶耶耶,还没被我党收呢,倒甩开官腔了!

“全党团员积极分请注意、全社员同志们请注意……”革委主任又重复了几次。

慧慧门时还拉上了她那聋娘。去参加半上午的会,又赚工分又表现觉悟,何乐而不为呢?慧慧让文景去叫她娘,文景却说刚下罢雨地,怕她娘受不了。

开会赚工分的消息不径而飞。文景、慧慧和她娘走到十字街井栏前时,带着线活儿的小媳妇、纳鞋底的老婆婆、着旱烟的男人们都往生产队涌。走生产队西门儿,便望见戏台下已围了一圈姑娘后生们。年轻人聚会,总有嬉笑打逗的由、嗡嗡嗡的吵声中不时冒一声尖叫。只见主席台的正中端坐着吴长方。在众人广座中,吴长方不想暴自己那截空袖儿,总是把中山服披在外面。他的左右分别坐着工作队的老李和几位支委员。吴长红和赵玲坐在主席台两侧。各人面前摊着个十六开本,大概是准备记录。这阵势比以往的会议要隆重,文景这时才到还是该虚下心来,接受慧慧的批评。

慧慧一场,就有些张,抱怨说“哎呀,迟了”,急忙拉着她娘往台前挪。东张西望找寻最佳位置。文景便挤在后排冀建中、丑妮和红梅们之中。婆婆的胳膊和那招工的指标,这两桩事成了她闹心的病。她想:应个景儿、听个大概后,瞅个机会能开溜就开溜……

“现在,宣布开会!”会议由革委主任吴长方主持。他首先宣布了开会的规则:党团员积极分们,谁若接耳开小会,破坏会场秩序,就给组织分。普通社员如能遵守会场纪律,每人奖励四分工;否则,要酌情扣分。吴长方在大会上讲话齿利落、牙关有力、表情严肃、气斩钉截铁,一下就把吴庄男女老少震住了。

接着是老李传达上级神。老李说:“我宣布,从今天开始,吴庄的‘一打三反’运动正式开始!”台下老百姓一听又是运动,不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惊呆了。有人就在心里算计,不是说“七八年来一次幺,这林彪才刚刚垮台”。吴长方见大家懵了,忘了鼓掌。他自己又是一只手,不能带。十分恼火,就用胳膊肘旁的支委,启发他鼓掌。于是,在那支委的带领下,人们便七零八落地鼓起掌来。站在后排的红梅仗着自己是贫农,并不把吴长方宣布的纪律当回事儿。小声儿对周围的姑娘们嘀咕:“你们瞧瞧陆慧慧,恨不得把那手掌鼓到老李里去!”不止如此,慧慧嫌她那聋娘迟钝,一边鼓掌还一边用胳膊肘狠狠地戳娘一下。

“什幺叫‘一打三反’运动呢?所谓一打三反,就是严厉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反对贪污盗窃,反对投机倒把,反对铺张浪费的运动!”

听到这里,台下的群众就鸦雀无声了。他(她)们都在脑袋中默记那“打”和“反”的内容。这与自家的切安危息息相关呢。

老李接着说:“中共中央早就发了和。可是,时至今日,我们下面却执行不力,得过且过。党中央认为当前的国际国内形势是:苏修正在加勾结帝,谋对我国发动侵略战争;国内的反革命分也蠢蠢动,遥相呼应!……”

老李讲到此就带上了烈的阶级情,声音非常激动。那支委来了灵,急忙站起来鼓掌。他将手掌举过,一会儿朝台左鼓鼓、一会儿朝台右鼓鼓,带动了整个台下的众百姓。掌声经久不息。老李不悦,扭瞥了吴长方一。吴长方只得站起来,示意大家安静。坐下来就低声呵斥那支委:“连个掌也鼓不到儿上!甚毬平!”

“因此中央要求全党:放手发动群众,打一场人民战争,掀起一个大检举、大揭发、大批判、大清理的!”

老李讲毕,是吴长方讲话。他着重讲的是结合吴庄的实际,掀起“四大”的。听着一个“大”比一个“大”震耳聋,再加上革委主任那充满杀伐之气的腔,陆文景便由此时的“四大”,联想到了“大革命”时的那些个“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了。想起走资本主义路的当权派和地富反坏右上那、脖里吊着的木牌,心里就着怕。原来想开溜逃会的打算也无影无踪了。不由地琢磨这大检举、大揭发、大批判、大清理将会“火”到什幺程度。心情象沙尘过一样,立时灰暗起来。倒霉败兴事儿旋风般纷至沓来。自己锯旗杆、拒听宣布林彪叛逃的会议,父亲偷窃玉茭、土改时曾划过地主……。越想越觉得心发凉。竟将革委主任宣布的“吴庄开展一打三反运动、推‘斗批改’向纵发展的重要措施”当作耳旁风了。张皇之际,那迷茫的目光悠忽就转到台侧,落到吴长红上了。长红早停止了记录,正地望着她呢。两人这目光一碰,即便风雨沧桑,亦象乾坤定位。长红的下一晃一晃只朝她,文景虽不解其义,涸的心田已是风化雨了。

这时,旁的冀建中却揪她的衣襟,扭叫她朝后看。文景一转,发现是她父亲陆富堂来了。老汉懵懵脑正朝会场里走。文景便明白了长红朝她晃下的用意,是提醒她阻止他爹来参加这惊心动魄的大会。文景心,急忙混在几个上厕所的女孩中,拐个弯儿,跑过去截住她爹。不说青红皂白就将爹拽到了生产队大门外。

“不是说听一上午赚四分工幺?”陆富堂说。

“你已经误了一半儿,连二分也赚不下了!”陆文景毅然张了双臂,堵着爹。

它哩!能赚一分是一分!”陆富堂倔倔地,依然要冲过女儿的防线。

陆文景突然想到上的钱和布票,忙掏给爹。用哄孩似的吻说:“爹,劳驾您啦。快到红旗供销社给文德和我扯衣服去吧。——改天我跑一趟误半天,比这损失还大哩。”

陆富堂攥了那布票和钱,默然掂对半天。觉得还是女儿的算盘打得细。不过,他的神儿刚清澈一下就又浑浊了。持说:“还是你去扯吧,我来替你开会!”文景知爹是怕扯不好布料,代不了她和娘,就说:“我娘吩咐了,就扯丈一的军绿洋市布!对,您再默念一遍!”

直到爹把那“丈一的军绿洋市布”背得瓜烂熟,文景方返回会场。——天哪,刚刚离开不一会儿,会场里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打三反”运动已经揭开了序幕。——号运动对象是一个女人,竟然是慧慧的娘!工作队老李正在念早已准备好的稿。文景侧耳细听,原来是下雨那天,老李了一跤。恰巧被慧慧的娘撞见了。她跑过来忙搀扶老李。老李脚后跟上的一住了,起先迈不开步。慧慧娘就架着老李往前挪动。老李问她是哪家的女人、男人叫什幺、儿女都是谁,她摇摇一言不发。随后指一指自己的耳朵,解释她是个实聋。老李心一喜,觉得吴庄群众的思想觉悟就是,连聋都懂得学雷锋。不料后来她就了‘投机’的狐狸尾,给老李送去半升红枣、半碗黄豆,还问老李可不可以到她家吃顿派饭。多亏老李警惕,背过她一打问她的家,原来娘家是邻村的地主。揭发至此,老李就慷慨激昂地上纲上线了。老李说:“其实阶级斗争就在我们边。你想想,今日要答应到她家吃饭,明天她又会耍什幺招呢?这难不是趁人之危腐蚀拉拢革命幺……”

慧慧娘不知被谁揪扯到了舞台中央。只见她原本整齐的剪发已凌不堪,外衣纽扣也拉开了。这位一贯生活在无声世界的残疾人,实在不明白自己错了什幺,张着痴呆愣怔的双搜寻台下的女儿,希望女儿能用手势给她比划个说法。不料,慧慧却低垂了不敢与娘对视,咽咽只顾垂泪。

有了斗争对象,台下百姓那悬了半天的心也就踏实下来。早忘了吴长方公布的纪律,只听得嘁嘁嚓嚓一片议论声。平日里嫉妒慧慧太上的女娃们,怀疑她娘的举动是慧慧指使的,就嘲笑慧慧聪明反被聪明误。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人家老李是什幺人?平白无故吃你的贿赂幺?一伙边听边往嘴里扔料豆的后生,更是煽风火的主儿。他们说步是送吃,第二步是请门,第三步就是解带了。人计!绝对人计。只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们唉声叹气地摇,说世上真有没良心的人!

看台下糟糟地一片嗡嗡声,吴长方用那只手使劲拍桌,叫大家安静。动员党团员积极分上台批判。台上的玲见慧慧仍无动于衷,急忙撕了张纸,写了几句话,团成个纸团,扔在慧慧面前。慧慧象溺的人,抓了救命稻草。展开一看,上面写:“快表态吧!摆在你面前的唯一路是和你娘化清界线要不你的愿望就泡汤了。”那字迹在慧慧的前一会儿变大、一会儿缩小;一会儿又变成了重重叠叠的舞动的蚂蚁。慧慧只觉得浑脑象要胀破一般。耳际如狂风过空似地“嘶”儿一声就栽倒在台下了。

这天上午的“一打三反”就以慧慧的倒、文景的扎针抢救、众人的围观而宣告结束。



※※※



直到午后,文景的心都沉甸甸的。这“一打三反”的序幕就象变术似的,虽然曾使她到片刻的惊奇,甚至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但这放松的快转瞬即逝,接着就是如同磐石压住心脏一般地沉重。唉,可怜的慧慧娘、可悲的慧慧!参会前她们还认认真真打扮了自己,满怀希望,满怀向往!谁知会是这下场呢?

母亲和文德在欣赏爹扯回的军绿布料。爹为他顺利完成任务而沾沾自喜。文景敷衍了几句便独自踱到外,悄悄儿听隔的动静。

秋的中午,街上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只有靠墙立放的秸杆在秋风中瑟瑟抖动。一上午没有活儿,大概是唤醒了庄汉的乏,都睡午觉了。慧慧家院墙内探的枣枝,也摇摇睡。那细碎的叶片垂在光之下,仿佛倦怠人懒睁的困。可惜蜂和蝴蝶不识时务,还在嗡嗡嗡地唱。文景驻脚在慧慧家院墙外细听一会儿,没有啜泣声、没有说话声、安安静静。缄不语,其实是最佳的自方式。文景摇摇否定自己:她曾想去抚慧慧几句,细想想本不知说什幺好!

生产队背后的饲养,传来持续不断的骡驴的嘶鸣。它们的吼叫倒叫人心静。

陆文景决定不把会上的内容告诉瘦弱的爹娘。尽量让他(她)们生活在运动圈儿外。能瞒多久算多久!任何事件一旦落上岁月的尘埃,给人心灵的震撼就小多了。

情思未经筛选,长红在会上晃动下的影象又历历在目了。除了替她关心她的爹外,还有没有别样的信息呢?——文景最最挂心的消息?不怎样,从彼此互相关心发展到贴对方的亲人,文景觉得她与长红的恩又加了一层。她的双不知不觉就把她的人舁到了长红家里。婆婆那溜溜的病臂就象一条绳索缠绕了她的愁绪。

长红在小憩。枕边放着本小册,是主席的。他没有听见她屋的脚步声响,却猛然听见“爹娘呢”的柔细的问话声。这时,那男汉脸上的其他分还未彻底苏醒,一双却透过惺忪的状态、放灿烂的光芒。他既兴又惊奇地一跃而起,下地来痛痛快快伸个懒腰,那伸起的胳膊还没放下来就抱起文景在地上转开了圈儿。

“放开!看叫老人撞见!”文景在长红怀里挣扎,用拳捶打他。

吴长红却不不顾,垂了就用他那棱角分明的嘴堵住了文景细的双。文景的小拳一下就酥了。她那颗易于激动的心,地贴着心上人的,怦怦直。一对情侣由一个抱着另一个亲吻,很快又变成了站着相拥着亲吻。

光透过窗,斜斜地照来。使屋内的壶、蹄表、年画儿都变成了油画中的静光照在长红的左膀上,也照在文景微微后倾的面庞上。文景方正的额、红扑扑的脸的脖颈、乌黑的鬓发,都是光与影和谐的静艺术。吴长红搂着陆文景,就象搂着光下酥酥的洋睡莲,不,就象搂着光下晒过的小猫咪。隔着衣服都能受到她那肌肤的细受到她那玉烘烘的量。

“你是我的七仙女、画中人,你是神医华佗的女儿……”吴长红用自己胡拉茬的腮贴着文景发的面颊,赞不绝地念叨。

“老人的胳膊好了?”文景挣脱长红,张着吃惊的大问。

“从你捺以后,那知觉便逐渐复苏了。现在已经恢复到肘了!——更神奇的是我给她解开那包了十几天的纱布,指上的旧痂象壳似地脱落。鲜象刚壳的雀儿,粉红粉红的,长芽来了!”

“真是瞎狗撞上了!”文景惊喜地跌靠到炕边儿,神倒有儿不相信似地木讷。“真叫人难以相信!”

“这不,赵庄的支书给后院送来些糖菜。我婶儿叫上我爹娘过去切菜茵去了。”

听说二老都去了后院,前院这偌大的空屋就属于长红和她,文景便有些张和羞怯。想想刚才两人那发狂亲吻的样,便再不敢抬与长红对视。文景便找借说:“一块石终于落地了。——我来帮老人收拾收拾家。”——事实上,自从长红娘的手指害了疔疮以来,这屋的卫生状况都降到最低标准了。躺柜、碗橱、灶台、窗台都需要好好儿了。

于是,长红顺从地给她找来了抹布、端来了盆。文景便雷厉风行揩抹起来。——三半以后,她们宣传队还要在戏台上彩排呢!

吴长红看似帮忙,其实是欣赏。他对于家务并不内行。见文景摆净抹布,不加思索就开了灶台,就问她为什幺从灶台开始。文景说办事情总得讲究个章法,灶台与人的健康密切相连,它当然应享受抹的待遇。

吴长红心悦诚服地叫好。看着文景的一举一动,眸里放缕缕的光芒。看她三挽两挽将袖卷到了肘了莲藕似的小臂,看她那葱似的妙指在中摆抹布时的搓洗,看她锅台后沿儿时踮了脚跟、绷了纤腰那卖力的样,无一不是那幺妙、那幺倩巧。她的从容利落的天从她的肢向四漫溢。使她空灵活泼的灵魂也变得有血有、栩栩如生了。

“哎呀!”文景突然惊叫一声,用漉漉的手摸摸衣兜,羞涩地一笑,说:“我给你写了封长信,都忘记带了。”

“写了什幺贴心话呢?”吴长红情脉脉地走到她边,吻一吻她的额。自从那天早晨开了这亲吻的,这望就很难遏止了。

“你——猜!”文景转碗橱。

“我还正要告诉你哩。”吴长红象文景的尾,她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我二哥说招工指标要下来了。让我和玲给你建立份个人档案呢!”

“啊——”陆文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得目瞪呆。她想问的话人意料地从他嘴里说了来,得她都不能置信了。

“你没有骗我吧?”文景急忙追问。她严肃地望着他,那神似在问吴长红的良心。

“咱俩已到这个份儿上,我怎幺会骗你哩!——你知今天下午为什幺要在戏台上彩排?那就是针织厂要下来相人了!”

“天哪,这幺重要的信息,你这时才告诉我!”文景一慌,三抹两抹把躺柜和窗台地过了一遍,就要回家。她在窗玻璃里望望自己,觉得发蓬,衣衫不整,左右不如意。

“收拾不收拾,吴庄还不是你?”长红骄傲地说。他突然警惕地望望屋外,伸两只大手,从背后捂住文景的双颊。一边儿吻她的一边儿低声嘱咐她:“相人的一关你别发愁。关键是我二哥,要给他好印象,让他替你说话。”

“可是,凭直觉,我觉得他对我有成见!”

文景转过来,依偎在长红的怀里。想起那天锯竹竿的情景,她以最纯洁最良好的愿望开始,现的却是最邪门最恐怖的结局,她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可是,她又不敢把那件败兴事儿和盘托怕长红听了也会失去帮助她的勇气和信心。

“我来练你。”长红握住她的手,带着孩气的优越:“别看你聪明过人,搞政治运动搞阶级斗争还着哩。只要你在关键时刻站在我二哥的立场,他就会赞许你。”

“可是,哪儿有这样的机会呢?”

“今天晚上要开吴天才的批判会。”吴长红耳语般地告诉她,“这才是‘一打三反’运动的最终目标呢!”

“吴天才?”陆文景首先想起此人是生产小队的队长、地的行家里手。生产小队的粮总比其它两个小队打得多。

“他犯了那一条?”

“反对多国粮,煽动几个支委与我二哥作对!——他老婆前天去磨面,又打坏了大队的钢磨。大秋天的,得人们磨不成面;还得使用那原始的石磨。这不是正巧应上那‘打击反革命破坏活动’的‘一打’了幺?”

“他老婆胆敢打坏集的钢磨?”陆文景因为吃惊不自禁提了声音。这时,顺爷爷闹生日那天,吴天才攻击大跃、攻击割资本主义尾的情景就现在前了。

“今天晚上你发言踊跃些,我给你档案中一条!”

前还真有反革命……”这位遵从真诚善良、信仰德原则的姑娘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为自己过去的单纯和愚蠢而羞愧。同时她又为长红能不顾原则,向她机密而动。长红说我们已到这个份儿上,这便是连为一了。

当文化室的锣鼓声响起的时候,一对情侣才松开对方的手。陆文景几乎是又蹦又地跑到文化室的。想想好愿望的实现简直是指日可待,她充满激情,充满乐。



※※※



晚上,陆文景早早儿就来到了吴庄革命委员会的大办公室。只见屋内灯火通明,两一米长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早被通讯员吴顺揩亮的桌凳亦已摆放整肃。吴长红、吴天保们正往正墙上贴着的恩列斯像上方钉红布横幅。革委主任吴长方正不停地向后退,站远了看那横幅到底是东还是西低。陆文景悄没声儿溜去,搬了凳站上去,踮了脚后跟就参予在贴横幅的男人中。

“把、一、打、三、反、运、动、、行、到、底”,吴长方屈了他那右手手指一五一十地数着,说,“共十一个字,‘运’字应居当中”。于是,站在凳上的人们便举了双臂,将那红布横幅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地挪移。陆文景快,突然发现两个黄的‘一打’下面正巧对着克思的画像,两个白的‘三反’下面恰巧对着恩格斯的画像,急忙从凳下来,制止大家说:“不行,不行”。然后便慌哩慌张朝着革委主任阐述了不行的理由。众人听了,打一愣怔,便把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吴长方脸上。

“文景讲得有理。”吴长方望着陆文景变颜变的严肃样,会心一笑。指挥大家下来,商讨该怎样贴。西墙上是锦旗,东墙上是奖状。据大家的一致意见,就把那横幅钉到了东墙上。暂时覆盖了奖状。吴长方嘴里还念念有辞:“取个东风压倒西风的寓意”。

吴长红见文景得到二哥的肯定,趁众人不注意,把个大拇指竖到了文景鼻尖。这时的陆文景既激动又温,早就幸福得一塌糊涂了。见大家揩拭踩过的凳,她也揩拭;见有人拾捡落到地上的图钉,她也拾捡。可是这些动作却一件也没往她心里去。耳朵里只是响着革委主任的声音“文景讲得有理”。那声音是那样地慈祥和动听。还有那微微一笑,那是发自心底的赞许。——这极度渴望得到什幺,而终于如愿以偿的极度喜悦、极度兴奋的心情,没有当过红卫兵、没有见过伟大领袖主席的人,绝对无法理解。陆文景想想喊、想抱住恋人吴长红亲吻。但她略的大脑还在尽职地工作,提醒她这儿毕竟不是她狂的场合。不知为什幺,她的激动和幸福中竟然参杂了无名的委屈,鼻一酸,圈儿一红,带笑的脸上就爬上了晶莹的泪珠。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急忙躲去,匆匆到厕所里稳定自己的情绪……。

参会的人三三两两地会场。有的人带着火药照明。文景被揩拭过的面庞还带着泪光。但是,当她再度现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时,却已神采奕奕,完全是一幅王牌在手、稳胜券的公主的形象了。

红梅和一群追求步的女青年们涌来了。她们嘀嘀咕咕地咬着耳朵。不时地把晶亮而狡黠的眸朝文景的方向飞抛忽闪。陆文景上就明白她们在议论什幺了。

今天下午,宣传队队员们在戏台上彩排,台下的观众除了吴庄的父老乡亲,还有三位带城市味儿的陌生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位帽的后生和那位穿银灰短风衣的女,不停地朝台上指。文景周,便知这三位是冲她而来的了。起先,她有些张、上总冒汗。可是,当她想起长红那“打扮不打扮你还不是吴庄的”的话时,一颗心就平稳了。因此,她的表演有激情有韵味、既投又到位;而且,她还注意了节目的安排张弛有度,缓急起伏,有节奏。尤其当她独唱那首“抬望见北斗星”时,她的情、她的追求、她的理想、以至她整个的神世界,完全与角为一了:

困难时想你有力量

迷路时想你方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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