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风忍着笑娓娓续：

“像他骂秦广王检亡魂生前造业，犹如‘设匦受疏，先于徙木’，这是在讽刺上位者设置铜匦，其名曰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其实就是让人告密，为的只是巩固权柄。否则秦广王既有此大神通力，能钜细靡遗录下人人生前所犯，何不阻止他们行恶，或让世人先知作恶的代价，如朝廷徙木立法，防患于未然？

“又譬如秦广王让亡魂还在世的家属修斋累积功德，以削减亡魂的罪孽，书里骂是‘贿减其愆’。佛家哪有贿络的说法？这里方方面面，骂的全是读书人的事。”

莫婷扬了扬柳眉，若有所思的神情。

“原来是有这样的意思。龙山也教帝王术么？”

应风涎著脸：“你怎么不说是我涉猎甚广？”

从〈驳宋帝王第三〉起，这厮就不装了，照例洋洋洒洒先骂一段，说佛门如此混账，骂也骂不完，不如来聊棋罢，笔锋一转，开始讲述东洲碁史上有哪些经典著作，各自有什么了不起的创见，又有甚不足。

应风好歹翻过几棋经，此人所举他竟闻所未闻，字里行间那洋洋得意扑面而来，就是要让人明白：老是故意的。没听过是罢？你们这帮孤陋寡闻、不学无术的菜！

往后七章，分别是碁界逸话——毫不意外又全是没听过的人名——布局论、起手式、边角定式、残局、手、死活题，对应〈驳五官王第四〉、〈驳阎罗天第五〉、〈驳变成王第六〉、〈驳泰山府君第七〉、〈驳都市王第八〉、〈驳平等王第九〉，以及〈驳五转王第十〉等篇章标题。

功诀多写在行与行之间，也有爬满飞白的，全是蝇小楷，挤作一团给人极大的压迫，能烈受书写者的焦躁，近乎病态。

在他开始自暴自弃、大谈碁的第三章中段，被褪成赭的朱墨划了个跨页的大叉，写上“玩丧志”的评注，其后再无批，仿佛连审查之人也放弃了他。

但这仍是某障法。

整书未写蝇小楷、或

每隔几句便如呓语般行气诀，净净只讲棋的，仅有两章。

“你家祖先悟神功，是在这一章罢？”应风指著〈驳阎罗天第五〉，若无其事地问。莫婷像打量什么怪般细细端详他。

“理由？”

“这书里的功诀我虽没练过，就这么看将下来，没什么令人惊艳之。”青年耸肩。“我料功夫必在所见之外，这〈驳阎罗天第五〉全然瞧不有行气运功的法门，因此你家里的老人，才会这么不重视的原典。能从中悟功法来，令祖确是天纵奇才。”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冥殿的十位阎君之中，第五殿的阎罗天被认为是地狱的主宰，或地藏菩萨的化，故十王又统称为阎君或阎罗王。若著书之人想藏起解译通篇功法、化凡圣的关键，哪有比〈驳阎罗天第五〉更富隐喻意义的地方？